主所愛的公義的兒女們,新年平安。
一、 祝願
新年伊始,我為你們的祝禱,就是帶著更深切的渴望,“為基督、為教會”,活在這座城市,活在這個時代。我為這間教會的祝願,就是主基督繼續使用我們這一群人,不遺餘力地,不計代價地,來宣揚那個“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的福音。有些人一說話,就是“三句不離本行”,生活中的任何事,任何交往,他都要扯到自己的行業和產品上去。如果說,這算一種(令人討厭的?)“專業”的姿態,那麼,我就盼著,你們每個人,都是一個“三句不離本行”的、專業的基督徒。而不是業餘的基督教愛好者。是一個捉襟見肘的基督徒,而不是一個遊刃有餘的基督徒。是一個風塵僕僕的基督徒,而不是一個光鮮體面的基督徒。是一個危機中的基督徒,而不是一個平穩中的基督徒。
我的意思,不是希望你們今年,活得比去年更艱難。而是希望,你們今年,活得比去年更接近主再來的時候。
下面,我將近期的兩篇文章,與你們分享。一篇是平安夜晚上的證道稿,《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很遺憾當晚有很多弟兄姊妹和大家邀請來的福音朋友(包括我邀請的六七位朋友),都被擋在門外,不能進入會場。所以我特別將這篇講稿送給你們。另一篇是澎湃新聞約我寫的 2015 年元旦社論。已有好幾年,公共媒體不敢約我的稿了。我寫了這篇《誰對這個國家還有盼望》。因為我在網上將未刪節的全文發出,澎湃新聞很快受到有關部門的極大壓力,撤回了這篇元旦社論。在網上各處也刪除了。
但這篇文章反而不脛而走,引起了廣泛的轉載,出現了一些批評和辯論之作。甚至我聽一位同工說,他們把這篇文章給父母看,結果與父母發生了激烈的討論,也引發了父母對“你們的牧師發表這樣的文章”的許多擔憂。
我把文章附在這裡,也不是為了要你們春節回家時,與父母家人對我們的信仰及對這個時代的看法,發生劇烈的衝突(也許你會考慮不把這期月刊帶回家了)。我乃是希望你們,在一切的言說,一切的關係,和一切的生活內容上,都在不公不義的衝突和掙扎中,把焦點指向那矗立在各各他的,“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的福音。
上週六,我在尼哥底母查經班,重新分享了《羅馬書》的第一章(我知道有些姊妹在背誦羅馬書,我非常感恩,也極受鼓勵)。有人說,羅馬書的真正焦點,其實首先不在我們的“信”,而是“神的義”。這個短語不斷地出現在保羅筆下,一度令馬丁·路德痛苦欲絕。每當他看到“神的義”,這個字眼就如烈火般熊熊燃燒,就如一個陷在婚外性關係中的人,每當看見《聖經》中的姦淫一詞,便如整個世界都已聯合起來反對自己,或在大庭廣眾下被扒光衣裳,剃光毛髮。我們內心和周遭世界的不公不義,不虔不敬,若不每天令我們如坐針氈,如上刀山,對人對己,對社會,都極度失望,悲憤莫名;換句話說,“神的義”這個短語,若不在你眼前熊熊燃燒,那麼,“因信稱義”就不是超過窮途末路者所思所想的、驚人的福音,而不過是道德主義者趕快把自己良心的不安壓制下去的方便法門。
如果問,中國社會最缺什麼,我當然會說,最缺信仰,最缺福音。但如果問,中國的基督徒們最缺什麼,我會說,最缺良心。沒信仰的中國人,和沒良心的基督徒,共同打扮著這個世界的、繁榮昌盛的假像。
“這是一個黑暗的世界”,“這是一個邪惡的社會”。令我驚訝的是,連許多基督徒都並不相信這個命題,或不敢、不願大聲地說出這個命題,或隱藏在不信的人群中躲閃這個命題。如果把這個命題當真了,你就只能為福音而活。但實際上,我們總想保留一部分為今生而活的權利。就像人們說的,“吃別人的口軟,拿別人的手軟”。我們不願像耶穌和保羅一樣,得罪這個世界太甚,因為那會讓我們回不了頭。我們假裝自己主要關注的是耶穌的愛,但恰恰是在皇帝的新衣面前、隨夥作假的基督徒們,是世上最沒有愛的一群。恰恰是那些假裝這個社會並不骯髒的人,不願走到更骯髒的地方去。正如我最近讀了一批來華的宣教士觀察和評論中國的書,令我驚訝的是,對中國社會作出最無情的否定和最犀利的批評的人,正是那些“不遠萬里”來到這個國家的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呢。他們認為中國是邪惡的,這恰恰是他們來中國的原因。或者說,這倒成了他們愛中國的原因。我們愛別人,豈不是因為我們對那個人的評價還不錯嗎。可惜這種愛是世人的、叫人死的愛。認為那個人是邪惡和不可救藥的,卻要愛他,這種愛便是福音中的、叫人活的愛。
因為基督道成肉身,來到我們中間,是因為祂對人類社會有極高的評價呢,還是因為祂對人類社會有全然敗壞的、最低的評價呢?
所以,讓我這樣對你們說吧,只有那些認為今天的中國社會是最邪惡的社會的基督徒(以及那些認為自己每天的生活就是這邪惡的一部分的基督徒),才可能在基督裡、有朝一日被塑造為對這個社會充滿愛與憐憫的人,並對這個國家生出真正的盼望(一個不對共產黨絕望的人,怎麼可能活在真實的盼望中;一個不對習近平絕望的人,怎麼可能真正信靠耶穌)。
因為福音將因信產生顛覆一切的力量,在我們憂傷而恐懼的心裡,終使“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因為那在十字架上熊熊燃燒的“神的義”,如那焚而不毀的袍子,一位曾被殺的君王,將之披戴在我們這些赤身逃跑的人身上。
二、《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
歡迎大家來到教會的平安夜聚會。
讓我先引用一段,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里的兒童文學名著、《小王子》中的一段話:我們整天忙忙碌碌,像一群群沒有靈魂的蒼蠅,喧鬧著,躁動著,聽不到靈魂深處的聲音。時光流逝,童年遠去,我們漸漸長大,歲月帶走了許許多多的回憶,也消蝕了心底曾擁有的那份童稚的純真,我們不顧心靈桎梏,沉溺于人世浮華,專注於利益法則,我們把自己弄丟了。
今晚,是蒼蠅們的平安夜。現在,大家可以想像一下,汪峰老師坐在轉椅上,深情地望著你,對你說,“請告訴我們,你的夢想是什麼?”
接著,讓我從我所在的這間教會,和這座城市,來引用幾個關於當代中國社會的描述:
冉雲飛,一位成都的作家。他說,今天的中國,是“一個互害的社會”。人們彼此戕害,互相報復。我買了你生產的毒奶粉,沒關係,幾年後,你的兒子交在我手上來教育。
李英強,原立人鄉村圖書館的總幹事,現在是一位神學生。幾年來,他大聲地疾呼,這是“一個需要教育自救的時代”。
昨天,一位川大的教師,我的校友周鼎老師在網上宣佈退出通識課的教學。他是川大首屆學生評選最喜愛的十大教師之一。他的“自白書”這樣說,這是一個不能容忍好教師的時代。他說,現在的大學的問題,是官督商辦。每一所大學,都是一座衙門。周老師感歎說,“你以為你在教育學生,其實是學生在教育你。你改變不了世界,只可能被世界改變”。
我要提到另一位大學教師,他叫任小鵬,在大學的最後一課上,他告訴學生,自己為什麼辭職。這期教會的月刊上,有他的一篇文章,《我為什麼從大學辭職》。其中,他這樣說到——不過今年夏天,我離開了大學,離開了體制,開始全職服侍之路。朋友佩服我的“勇氣”,學生羡慕我的“自由選擇”,家人說我是“傻瓜加瘋子”。夜深人靜之時,我也曾懷疑我的決定,因為離開了體制,意味著自甘放逐,成為“邊緣人”。但每當回想自己 33 年來的生命歷程,尤其是 2007 年信主以來生命的變化,就深深知道:離開大學、全職服侍,這是自己必須要走的路。
從世俗大學的教師標準來看,我的教學效果還不錯,很多學生喜歡我的課,甚至一些外系的學生也來旁聽。但更多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教學很蒼白。在倫理學課堂上我會談墮胎問題,包括血腥的計劃生育政策。有一次我在課堂上問學生:墮胎是殺人嗎?學生異口同聲回答:是。我又問學生:如果十年後你們婚後意外懷上老二,在丟工作和生孩子之間,你們選擇哪一個?面對這個問題,全班學生突然沉默。猛然間我才真切的體會到:理性上明白善,我們並不會因此去真正踐行善的法則,除非有更高的力量來幫助我們。要是人沒有上帝,人難以恪守善的法則,儘管我們都具有理性。
你看我們身邊的這兩位大學教師,他們對社會和教育體制都有類似的看法,但他們的選擇卻大相徑庭,一個看起來很悲壯,一個卻充滿了一種嶄新的盼望。
讓我們再看政權更迭和反腐風暴中的四川,經歷了長達兩年之久的政壇地震,曾經在成都、四川、綿陽擔任過主要領導的官吏,以及他們庇護的商人們,下臺的下臺,入獄的入獄。人生的跌宕起伏,實在難以形容。
有一個學校,組織學生去監獄參觀學習,回來寫感想。一個學生說,現在的監獄,和我們在課本上看到的 49 年國民黨的監獄,非常像。老師問,“為什麼呢”,他說,“因為裡面都關了很多共產黨員”。
不過關在監獄裡的,也不都是惡人。自古以來,耶穌的門徒也常在監獄裡。一位在獄中的基督徒律師,唐荊陵弟兄,幾天前通過律師帶出一份見證。他在其中為秋雨之福教會對良心犯家屬的關懷救助事工感恩。他寫了一段聖誕的祝福,我想,在這個夜晚,沒有比把一位來自監獄的基督徒的祝福送給你們,更合適的了:
“鐐銬和鎖鏈不能奪去我們對自由的嚮往,更不能奪去上帝的應許和祝福。如同摩西站在山頂遠望那將得為業的希望之鄉,我也祈禱自由的光輝早日照臨這東方的大地。
祝福那一切為此而奮鬥、而付出的人們,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
也祝福那些不肯放下流人血之劍和鎖鏈的同胞,因奴役人的,自已也不得自由,基督向你們敞開了懷抱。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
願我的祖國砸碎鎖鏈!願我的同胞互相攜手,在太平洋畔、漠河之濱、天山腳下、喜馬拉雅之巔,自由地呼吸!阿門!”
現在,讓我們來讀這句經文,“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公義和平安彼此相親。”(詩 85:10)。
有一種較古老的翻譯,是“憐憫與真理”彼此相親,似乎意指這兩者是在對立中相逢的。這首聖經中的詩,分為兩部分:1-7 節,是會眾為今日的荒涼和磨難,祈求神,能像過去一樣再度施恩,賜下救贖的盼望。8-13 節是神的回答,宣告福音的應許,大概由聖殿中的一位祭司傳達。這首詩在教會的傳統中,多用於聖誕或新年的崇拜。而在英國聖公會的崇拜傳統中,多用在悔改認罪之後,宣告上帝的憐憫和祝福。
這句話告訴我們,
第一,公義與平安,慈愛與誠實,這是一個狹路相逢、格外眼紅的故事。
第二,公義與平安,慈愛與誠實,這是一個歡然相遇,彼此擁抱的故事。
讓我們再來讀前面的幾節詩句吧:
耶和華啊!你已經向你的地施恩,救回被擄的雅各。
你收轉了所發的忿怒和你猛烈的怒氣。
拯救我們的神啊!求你使我們回轉,叫你的惱恨向我們止息。
耶和華啊!求你使我們得見你的慈愛,又將你的救恩賜給我們。
我要聽神耶和華所說的話,因為他必應許將平安賜給他的百姓,他的聖民;他們卻不可再轉去妄行。
他的救恩,誠然與敬畏他的人相近,叫榮耀住在我們的地上。
各位,請看,這是一個扭轉的夜晚。這是一個關於歸回的應許。原文中有一個詞,在這段話中反復出現,但在中文裡翻譯為不同的字眼,就是“回轉”,“收轉”,或“救回”。
然而,我們會問,公義與平安,慈愛與誠實,這之間看似巨大的矛盾和張力,人的罪惡與上帝的憤怒之間的關係,如何解決呢,如何能夠被扭轉呢。
我們不能假設公義忽然沒有了,不能假設一切忽然被饒恕了,一切事都沒有最後的責任或代價。因為如果世上有一位至高的上帝,而這位上帝卻對一切不公義,一切罪惡失去了憤怒和審判,那麼這個世界才在本質上是不公義的。是令人絕望的。
讓我再說,比一個不公義的社會更令人寒心的,是一切不公義都不會得到最後的審判和糾正。相比於這個宇宙的結局(如果這是宇宙的結局的話),任何不公義的現實,都顯得親切和溫暖多了。
然而,接下來的第 11 節,給了我們答案。詩人接著說,有一天,“誠實從地而生,公義從天而現。”(詩 85:11)請讓我對你們說,聖誕,就是這節經文的實現。
聖誕,是一個天翻地覆的故事。天上的來到了地上,是為了把地上的帶到天上。
聖誕,是新天新地的開始。
聖誕,不是關於一個和諧社會的理想。不是因為這個理想不好,是因為這個理想太小了。
聖誕,是關於一個和諧的天地的理想。如果你與天鬥,其樂無窮。你怎麼可能不與人鬥呢。聖經宣稱,這個世界之所以沒有公義,不單單是因為人與人的關係出了問題,而是人與“天”的關係出了問題。
你的生命之所以沒有平安,是因為公義與平安,無法相親。誠實與慈愛不能相遇。親人患了癌症,說一個謊,把他暫時騙著,就有平安。誠實是無法想像的。誠實帶來的衝突和絕望,無法與慈愛相容。
你若在公共汽車上遇見小偷,在路上看見協警毆打小販,你無法伸出援手,你必須放棄公義,你只能活在一種屈辱和麻木當中,你才有苟且的平安,或者假裝自己平安了。因為公義與平安是衝突的。有你無他,有他無你。你怎麼能夠活在“天下無賊”的夢想中呢。既然“每個人的家鄉都在淪陷”,你又怎麼能既追求公義,又追求平安呢。
在今天的中國社會,追求公義的人都在監獄裡,追求平安的人都在廟子裡。你是哪一種呢?
我們當中,有沒有人,你或你家裡的人,曾經坐過牢的,無論是被冤枉的,還是罪有應得的,可不可以勇敢地舉起手來?(有十幾個人舉起手來——注)
我們當中,有沒有人,你或你家裡的人,曾經去廟子裡燒香拜佛的,無論是虛情,還是假意,可不可以請你們勇敢地舉起手來?(有近百人舉起手來——注)
各位,讓我對你們說,今天晚上,你來對地方了。因為唯有這個夜晚,公義與平安彼此相遇。唯有在耶穌的教會,擠滿了又想追求公義、又想追求平安、卻兩樣都得不到的人。你得不到就對了,你若單獨得到了其中的一樣,你就不會來教會了。
這句經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矛盾的實質,不在黨和人民之間。也不在婆婆與媳婦之間。不在老師和學生之間,也不在醫生和患者之間。
除非你看見了荒涼。看見誠實與慈愛,在你的生命中水火不容。看見公義與平安,在你的生命中南轅北轍,不能見面。否則,這個夜晚對你將沒有意義。你要麼應該在監獄裡,要麼應該在廟子裡,你不應該來到這裡。
喔,我知道,是我們當中的一位邀請你來這裡的。不,不,是那位降生在馬槽中的上帝的兒子,邀請你來到這裡。是他,藉著他的一位門徒,說,你的父親,你的那位鄰居,你的那位同學,那位同事,你快去邀請他來,因為他是我所愛的。
所以,無論你曾經在那裡,你應該出現在這裡。因為在這個夜晚,“誠實從地而生,公義從天而現”。
在這個夜晚,神說,“他的救恩誠然與敬畏他的人相近,叫榮耀住在我們的地上”。神說,“在這地方我
必賜平安”。
這個夜晚要告訴我們,罪惡是怎麼被一個嬰孩打敗的呢?基督的降生,為什麼被稱為“誠實從地而生”,基督的降世,為什麼被稱為“公義從天而降”?
接下來,讓我分享兩點:
第一,耶誕節是一個屈辱。
偉大的拉丁學者耶柔米曾說,耶穌生在馬槽裡,躺臥在散發著馬糞的地方。他為什麼生在糞堆裡呢,因為他知道,“他能在糞堆裡找到我們”。
耶誕節是一個屈辱。上帝成為一個人,豈不是恥辱嗎?一方面,這是上帝的恥辱,因為他降低了自己,容許自己被藐視,容許自己處在無能和無助之中,最終容許自己被殺害。世上有各種人的宗教,但只有基督教,信仰一位被藐視的和受屈辱的上帝。另一方面,這也是我們的恥辱。如果你本來能走路,卻需要別人來幫你走路,你會覺得這是身體的屈辱。如果你能說話,卻需要別人來替你說話,你會覺得這是人格上或法律上的屈辱。那麼,如果你本來是一個人,卻要上帝來到世上,成為一個人,並且替你作一個人。還要替你去死。這不是極大的屈辱嗎。這是對我們的自我實現的否定。平安夜的意義就是宣告說,自我實現是不可能的。平安夜的意義就是,我們每個人在上帝面前都不及格。除非你被這個夜晚羞辱了,否則這個夜晚的歡樂就與你沒有關係。為什麼耶穌要降生在寒冷的冬天呢,一位牧師這樣說,因為這意味著,“如果你只認識聖誕老人,而不認識那位元降生在馬槽中的上帝,那你就只有冬天,而沒有耶誕節”。
第二,耶誕節是一種暴力。
很多人無法進入信仰,不願接受主的原因之一,就是在一個不公義的世界上,在一個充滿苦難的人生中,如何能夠相信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
有人說了一句很著名的對基督教信仰的質問,他說,一個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無辜孩子的眼淚,就足以摧毀人類對上帝的信仰。
一位牧師說,其實,真正的耶誕節,是一個暴力的耶誕節。
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嬰孩降生,受到天上眾星和天使歡迎,充滿詩情畫意的甜美故事。這是一個充滿暴力的戰爭故事,一場宇宙戰爭的故事,善與惡的根本力量之間的衝突。馬利亞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分娩時,天堂和地獄同時發出怒吼,拿起武器開戰。
一個嬰孩的降世,事實上,引起了整個世界的狂怒。嬰孩基督降生,不但引發了地上的君王的暴力,希律王因此屠殺了伯利恒這座城裡面和郊區的所有三歲以下的嬰孩。而且,我們知道,甚至直到今天,耶誕節仍然在不斷地引發地上君王的暴力。其實,聖經並沒有告訴我們,耶穌到底降生在寒冷冬季的哪一個夜晚。然而,無論教會選擇哪一天來紀念主耶穌的降生,地上的軍隊和員警,地上的掌權者和富人們,都會在哪一天聚集起來,抵擋這個日子。如果有一天,他們無法再抵擋這個夜晚了呢?那麼,更危險、更隱蔽的抵抗就會發生。那就是,他們將篡改這個日子。就像你在商場和酒店的聖誕裝飾和打折的活動中,所看見的一樣。就如我的同工告訴我,今天中午,他們被迫離開教會預租的能容納一千五百人的劇場,因為警方的干預,取消了我們今晚原定的場地。我的同工說,就在他走出酒店的那一刻,他忽然聽見,背後響起的,卻是《平安夜》的音樂。
但這還不是我的重點。耶誕節所引發的,不但是人間的暴力,而且這個嬰孩的降世,引發了地獄的狂怒,引發了直到今天仍在進行的,天與地之間的大戰。這是一個嬰孩和一條蛇的故事。在創世記,一條蛇悄悄滑動進入一個完美世界,引誘人類的始祖犯罪,背叛上帝。
聖經告訴我們,從此之後,我們都被那條蛇打敗了。員警毆打小販,是不公義的。念斌被判了四次死刑,是不公義的。那麼多的離婚案,也是不公義的。然而,比這一切更悲慘的是,我們都被那條蛇打敗了。共產黨是被那條蛇打敗的,國民黨也是被那條蛇打敗的。法官和被告,房地產商和拆遷戶,收不回錢的銀行,和金融產品的傳銷者,都被那條蛇打敗了。
恰恰相反,“一個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無辜孩子的眼淚”,只能在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主耶穌所流出的血中,得到愛的安慰和救贖,也得到公義的滿足。
恰恰相反,如果平安夜不是真的,人類就無法面對“一個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無辜孩子的眼淚”,如果平安夜不是真的,我們也無法面對昨天在“江西九江市一個公園裡被野狗刨出來的十幾位胎兒的遺體”。
然而,這個夜晚之所以被稱為平安夜,是因為這個夜晚意味著,那條嘴裡發出怒氣,口裡噴出火焰的蛇,將被一個嬰孩打敗。
上帝對一切不公義的憤怒,必須得到滿足。這場靈魂的和宇宙的大戰,必須結束。公義與平安才能彼此相親。而上帝結束這一切的方式,就是這首詩篇反復使用的那個詞,”收回”或“回轉”。這就是基督教的福音。上帝的兒子來到人間,成為一個卑微而的人,慢慢長大,一步一步,走向十字架。然後,上帝向我們收回他的怒氣,並將這怒氣,轉向十字架上他自己的兒子。
我們常說,天人交戰。我們也說,善惡相爭。我們也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而耶穌來,是要將一個全然無辜、全然聖潔的生命獻上,來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煎熬我們的、人類的靈魂和歷史中的廝殺。
這就是“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公義和平安彼此相親”。相親的意思,在中文中就是結婚。在原文中,是親嘴的意思。聖經將公義與平安、慈愛與誠實的關係,比喻為婚姻的關係。也將這位平安夜的主人,與他的教會的關係,比喻為婚姻的關係。他流出寶血,來締結天與地的盟約。所以基督徒的婚禮,才叫真正的拜天地呢。他流出寶血,來化解政府與人民的怨恨,也來締結男人與女人的盟約。
所以,每當我們在基督徒的婚禮上,看見一對相信主耶穌的新郎和新娘,從地毯上走來,我們就如同看見了那位死而復活、將來還要再來的主和他的教會。看見一副活生生的、“公義與平安彼此相親”的畫面。
你們看見了嗎?如果你們回轉,就會看見,有一對新郎,牽著他的新娘,從會場後面,正向我們走來。
三、《誰對這個國家還有盼望》
街邊的食店、雜鋪,老闆或夥計站上凳子,更換印著“習大大和彭麻麻”的中國夢年曆。食客問,買的還是送的。多半樂呵呵地答,送的。這一舉動,並不表明他們對新的一年,懷著盼望。按著哈威爾的分析,這與幾十年前,父輩在店門口懸掛“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標語,如出一轍。人們並非相信,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有助於生意興隆。但他們十分確定,缺乏這一標語的遮蓋,極可能不利於自家生意。
耶誕節那天,湖南高校的一群女生,身著漢服,手舉標牌,上面寫著,“抵制聖誕,中國人不過外國節”。這與兩個月前,畫家集體跪拜名師的一幕,相得益彰。有時候,盼望的確是從否定什麼,或抵制什麼開始的。那麼,在近年來的文化保守主義潛流中,他們到底在盼望什麼呢?座上名師的境界,高過了雜貨店老闆呢,還是三教九流,都在同一條船上?
但跳船的人,越來越多。是對社會心理一次次的重創。大面積的裸官與老虎,成噸的鈔票,和權色交易,所摧毀的並不是看得見的制度,而是看不見的盼望。金錢和性,是一種世俗的宗教力量。它們提供一種救贖,就是把我們從卑微中拯救出來的,一種身份認知。
在舊時代,很多人只要坐到周徐令蘇的位置,這位置本身就足以提供巨大的宗教價值。在位的榮耀,一切衣食住行的特權與待遇,尤其是為他人命運作決定的感覺,已足以使他們獲得與眾不同的身份認知。權力本身就足以打造一種世俗的救贖。因此,很多古人都會仔細地行使權力,主要不是利用權力謀財謀色,而是利用權力謀取歷史上的地位,人群中的榮耀,及影響和決定他人利益的成就感。
回顧 1793 年的元旦,馬嘎爾尼是來華的英國公使,他雖未叩開貿易大門,卻趁機觀察清末社會,得出結論說,“中國人沒有宗教,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做官”。對古代的士大夫來說,做官確是一種宗教。其中當然包含了吃得比別人好,穿得比別人暖的部分,但這種宗教最深遠的核心價值,乃是光宗耀祖,和名垂青史。很多人為此目的,寧願在金錢和情色上克制自己。很多早年的共產黨人,也是如此。
而薄周徐令蘇的落馬,其中有深意,遠超過反腐的形而下議題。在新年來臨之際,我們可以宣稱,在今天的中國,做官已不再是一種宗教。金錢和性,已赤裸裸地成為人們獲得身份認知的,普遍的和最後的救贖之道。
這意味著,你只是憤怒和震驚于高官的腐敗,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大多數人對他們的憤怒與震驚中,都包含和隱藏了更深的羡慕和絕望感。人們在潛意識裡說,狗日的,他們總算實現了人生目的。他們這輩子得到了所盼望的。而我們呢,我們中的許多人,在這最可憐的救贖之道上,都是局外人。
今日中國的真正危機,不是腐敗,而是連同“反腐”,都與“腐敗”一樣,被捆綁在同一種、單向度的盼望中。換言之,誰對這個國家還有更高的盼望?誰對自己的人生,還有超自然的、或形而上的期許呢?如果社會的盼望,與薄周徐令蘇等人的盼望;如果高校女生的盼望,與小業主的盼望,都驚人地相似。那麼,把這些人抓出來示眾,在社會心理的意義上,不過是使人們更加如饑似渴而已。
《聖經》中說,“只是所見的盼望不是盼望,誰還盼望他所見的呢?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新的一年,極有可能的是,每個人仍在否定一些什麼,卻無法肯定什麼。每個人都在忍耐,卻不確定忍耐的目的。可見的令人傷感,不可見的依然不可見。從這個視角看,年初,馬航令人心悸的 MH370 失聯事件;年末,《星際穿越》一片,在中國逾 7億票房,掀起人人玄思五維空間的現象,這兩個非本土的事件或作品,對國人宇宙觀的衝擊,大過一切社會事件的總和。發生在空中的災難與救贖,與昆明火車站的暴力恐怖事件,將一個無可逃遁於天地之間的人生處境,生動而殘忍地排列出來。
這意味著,我們對這個國家的盼望若不大過天與地,就根本算不上什麼盼望。無論是頂層設計,還是民間推手;無論反腐,還是政改;在新的一年,人們需要新的救贖。不是對於將來不可知的改變的理想,而是在一切尚未改變時,就足以安慰我們的救贖。
1843 年,狄更斯寫出他的五個聖誕故事的第一篇,《聖誕頌歌》。評論家說,這一系列聖誕小說,是狄更斯對英國“饑餓的四十年代”的民眾苦難的回應。他熱愛生活,卻憎恨他所生活的那個社會。這一點,正是聖誕與元旦的區分。元旦,只是一個橫向上的時間點,如果你在這個點上,憎恨你所生活的社會,你就不可能同時熱愛生活。聖誕,卻是一個縱向上的時間點。就如《星際穿越》的故事一樣,你可以在這個點上,斥責一個邪惡的社會,又同時熱愛生活本身。
就橫向上的時間點而論,黑格爾宣稱,“中國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歷史的,它只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任何進步都不可能從中產生”。按他的說法,儒家傳統並沒有帶來我們對這個國家更高的盼望。年年難過年年過,並沒有終極的意義。因為一個縱向上的時間點,沒有闖入我們中間,形成歷史。
1896 年,梁啟超首次使用“世紀”一詞,稱這是西人以耶穌紀年指一百年為期。從此,“世紀”成為中國知識份子對一個時間性的人類社會的通用描述。1900 年後,“世界”一詞,亦在文獻中取代天下和萬國,成為中國知識份子對整個人類社會的稱謂。一個縱向上的時間點,從那時開始,闖入我們中間。但迄今為止,我們很難說,中國已經形成了黑格爾所謂的“歷史”。
按著《星際穿越》的邏輯,對這個國家的更高的盼望,與政治無關,與領袖無關,甚至與制度變革和 GDP 增長也無關。盼望在於一個縱向的時間點上,愛作為一種超自然力量的出現。真正的,明年複明年,必將一再重複的悲劇是,建築工若不愛那些住別墅的人,他們修出來的就不是別墅,而是監獄。教師若不愛自己的學生,他們傳授的就不是知識,而是犯罪手段。政府若不愛納稅的公民,他們的統治就不是統治,而是奴役。
沒有盼望的社會,也沒有是非的判斷力。憎恨罪人、卻不憎恨罪惡本身的人,也不會生出超越的盼望。在新的一年,若沒有一個高於中國的夢,中國就終究只是一個夢。
主的僕人王怡,寫于主耶穌紀年 2015 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