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度历史】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连载之三)
文/王怡
殉道与护教:中国自由史的篇章
最讽刺的,是一个号称独立自主,“自治、自养、自传” 的三自运动,却建立了一个二千年教会史上罕见的彻底依附于政府、放弃圣经真理而接受现实政治目标控制的宗教组织。用吴维尊的话说,“这个‘自’,实质上是中国党和政府对神在中国教 会的绝对领导权,或绝对主权”。对基督徒来说,这已不是基督的教会,也不再是基督教信仰。一些公开反对三自、捍卫基督信仰和良心自由的,恰恰是当时中国的一部分独立教会和本色化教会。而三自运动的主要目的,反而是要替当局消灭他们。
在极权主义的洪水猛兽前,人的尊严和良心的自由,如何可能站立得住。以此观察1949年后的中国,41万基督徒集体签名 加入“三自爱国运动”,是一一件令人震惊的,大规模的卖主 事件。基督教会在中国150年的宣教和扎根,当极权者到来时, 却大都如草木禾秸的工程,一瞬间就软弱跌倒了。但在另一方 面,1957年以后,在中国扎根了2000余年的儒家传统和士大夫精 神又如何呢?人们难得发现一个顾准,又发现了一个遇罗克,王元化先生说,“我们知识分子终于没有全军覆没”。一位朋友却 当面毫不留情地回应他,说就算顾准一个人没有沦陷,和你老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显得太尖锐,也过于刻薄。但共产党的确让所有的知识分子知道了一件事,就是他们的知识和信念,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在独裁者面前的人格。他们的脊梁轻易就断了。当时全国大约一百万基督徒中,也有高达三分之二的人,他们所信靠的上帝也任凭了他们的软弱,他们的信仰也轻易折断了。就像旧约时代的以色列人,无数次的全国性背道,无数次的偏离拯救他们的神。但不同的是,亦如圣经所言,即便在这样的全国性背道中,上帝也必定会“为自己留下七千人”。在任何一个时代,圣灵都预备了 祂的见证人。好使耶和华神对亚伯拉罕的应许不会落空。总有“ 七千人”不会向着偶像屈服,不管这偶像是木头泥巴,还是政治国家。
中国的心灵自由史上一段最令人震惊的篇章,就是在“三自运动”中,上帝也在黄皮肤的子民中为他“留下了七千人”。大约还有10万左右独立教派的基督徒,从“三自运动”一开始, 就以鲜明的不合作、不服从的态度,走向家庭聚会,拒绝政府的思想改造。从而开创了中国家庭教会筚路蓝缕的传统。也在中国史上第一次拓展出一种非暴力方式的、为着良心自由而抵抗专制的、一个活着的传统。他们中的多数人,不过是极其普通的国 民,他们也只是消极的不服从,在地下坚持独立的秘密聚会。但也有个别的教会领袖,在政治高压下公开表态,公开聚会,公开为信仰辩护。这种在宗教迫害中公开为福音辩护的人,在头两个世纪的教会史上被称为“护教士”。在1957年,1966年,和1989 年,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在历次政治逼迫中,几乎从未没有诞生过他们中间的“护教士”。但在50年代,中国基督教中出现了一批 这样的护教士。
堪称中国基督教“护教士”的代表人物,是北京独立教会 的领袖王明道。他从一开始就公开反对三自,成为三自会的眼中钉。1954年北京教会召开对王明道的批判会。他在这一年底发表《真理呢,毒素呢》一文,针对吴耀宗的立场,宣称“在圣经中,没有‘帝国主义的毒素’,只有上帝纯全的真理”。他告诫 吴耀宗们说,“你们不如爽爽快快说这种教训是‘耶稣和使徒播散的毒 素’,还比较诚实一些。我只问你们,我上面所引的这些经文是不是‘帝国主义思想的毒素?’如果你们不敢说‘是’,就请你 们快些收起这一套恐吓人的面具来。如果你们说‘是’,就请你们赶快脱去你们所披的羊皮,宣布与教会脱离关系,宣布你们不是基督徒,更不是教会的领袖。你们就爽快再组织一个‘反基督教大同盟’,再来一次‘反基督教运动’,至少你们所作的还比 现在诚实一些。”
1955年,王明道再次发表长文《我们是为了信仰》,公开批评吴耀宗等三自领袖是“不信派”。反对与“不信派”结盟, 反对与他们同工。宣称道不同不相为谋,“信与不信不能共负一轭”。王明道的立场有两个方面,一是政教关系上反对教会依附于政府,反对政府对教会的政治控制。二是反对三自领袖们的自由派神学,坚持圣经权威性和基督信仰的基本要义。而他的后一个立场,正是前者的根基。
这两篇文章,不但是中国基督徒在20世纪持守信仰自由的经 典文本,同样也应被视为中国人在20世纪持守良心自由的经典文本。尤其是《我们是为了信仰》一文,在教会内产生极大冲击,一些加入三自的基督徒,也深受这篇文章所感,退了出来。事实上,在1949年后的政治迫害中,那些坚持信仰自由、走向家庭聚 会的基督徒,大多是被称为“基要派”的基督徒。不持守圣经权 威性的基督徒,在平日也可以做基督徒,但当国家的权威忽然变得严厉和残暴时,他们心中就再也没有比国家更高的权威和信 念。本着圣经相信基督的人,遇上谁,他相信的都是基督。相信自己的人,一遇上共产党,就连自己也不信了。
对上帝的信仰,成为这一批基督徒在极权主义面前的勇气的源头。也在他们软弱跌倒之后,成为他们悔改归正和重新站立的依靠。王明道发表《我们》一文后,当局决定逮捕他。1955年8 月7日,他作了最后一次讲道,题为《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当晚王明道夫妇二人及18名信徒一起被捕。10月29日,当局宣称一切“三自”以外的基督教活动,均属非法。从此,不加入三 自,即已构成被捕的理由。随后三自会在各地发动大会声讨王明道,支持和同情他的信徒,在各地纷纷以“王明道分子”的罪名 被捕,其中包括广州大马店教会的著名传道人林献羔。甚至一位上海的女信徒,因“为王明道祷告”,以反革命罪被处管制20余 年。另一位信徒替厦门的信徒买王明道的书,也被归入“王明道 反革命集团”,被判18年劳改。而王明道自己,在狱中经受14个 月的折磨之后,最终支撑不住,于1956年9月签署了警方拟定的一 份悔改书,获得释放。
只要写个检讨,承认错误,就可以洗澡过关。在反右、文革及历次运动中,中国的知识分子几乎没有一人没有这么做过。人们也体谅他们的软弱,因为我们也一样软弱。直到今天,也很少有人为此忏悔,甚至不认为这是一种万劫不复的罪孽。犹如巴金一生,从未真正悔恨过自己的谎言和罪过,未曾说过一句关于文革悲剧之实质的真话。却仍然以倡导说真话之名,赢得全社会的尊敬。至于朱学勤先生忍不住说,巴老,你讲了那么久“说真话”,你就好歹说一两句真话吧。老作家邵燕祥先生的《找灵 魂》一书,将他历次运动的检讨书一一公开,表示悔意。这是一种值得尊敬的对于失丧灵魂的寻找。而当年王明道出狱后,自觉已如彼得一样背主,并在人前否认基督。经过一年多的休息和身体恢复,他在一个早晨,和老伴手牵着手,走进北京市公安局。对着每一个睁大眼睛的警察说,那份悔改书不代表我的信仰立 场,我来这里,是来否认我的签名。后来,王明道再次入狱,被判无期徒刑,他的妻子被判18年。
那个清晨,一对牵着手回到公安局的老夫妻,是信靠上帝的基督徒对苦难和罪性的回应。也是当我想起1949年后这个国家 的一切苦难时,心中微小但却坚定的温暖。这样的人物,从1950 年到1958年,直到1979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从传道人到平信 徒,从城市到乡村,犹如群星一样闪耀,于数十年政治逼迫中开创出了中国家庭教会的属灵传统。护教士的声音,和殉道者的 血,从十字架上,一直流到中国家庭教会数千万信徒的身上。
与此同时,“三自运动”的政治狂飙也刮到了天主教会。天 主教神父们受到新派神学的影响很小,他们的护教和殉道甚至比大部分新教徒来得更加决绝,毫不动摇,并得到罗马教庭的大力支持。教廷公使黎培理在致中国各主教的信中,公开反对三自运动。1951年9月5日,他被中共驱逐出境。1952年和1954年,教宗发出两份通谕,《劝勉中国被难教胞》和《致中国人民书》,批评三自运动是要“建立一个不再是天主教的民族主义教会,它否认了基督信仰的普世性”。教宗激励中国天主教徒保持信仰的坚忍和忠诚。无数与王明道类似的中国神父,如张伯达、周济世、龚品梅、邓以明等,成为可称颂的真理的仆人和信仰的捍卫者。张伯达神父在高压下发表公开讲话,声称“天主教会在中国所作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为了中国人民的益处,因此我绝不能在这个宣言上签字”。他随后被捕,三个月后在看守所被折磨致死。在重庆,一位年轻的神父董世祉,在一群高呼爱国口号的天主教徒面前,发表了一段尽管流传不广,但却堪与尼莫拉牧师前后辉映的动人演讲,“今天,他们要我们攻击教宗在中国的代表——黎培理公 使。明天,他们就会要我们攻击教宗——基督在世上的代表。后天,他们难道就不会要我们攻击我们的上主,至高的神——耶稣基督本身吗?”
许多国人,包括一些知识分子,都对基督教今天在中国的广传难以理解,或心存怀疑,担心基督信仰与共产主义有某种相似的排他性。但人们忽略了一点,就是在1949年以后,中国的基督 徒和其他人群一样,都活在专制主义的苦难中。但基督的教会在同样的苦难和同样普遍的跌倒中,却活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殉道与护教的传统,活出了一个尽管微弱但却坚决的良心自由的传统。
到了1979年,知识分子们纷纷平反,才发现这个以社会精英自居 的群体,在他们中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干净的人。找不到一个活着或死去的楷模,找不到一个可称颂的士大夫的高贵脊梁,遑论保守一个自由的传统?而中国的基督徒们却在此时收获了他们的盼望。在此时看见了他们中间如云的圣徒。王明道、袁相忱、林献羔、谢模善,被称为“中国的以巴弗”的吴维尊,以及李天恩、 杨心斐一大批为义受苦的本土传道人,成为中国基督教持守信仰和良心自由的见证人,也成为中国基督徒在五星旗下与中国人民同受苦难的见证人。基督教在今天中国社会的复兴,是建立在长期默然受苦和甘心被政府剥夺的代价之上,而不是建立任何为自己争取利益和权利的运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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