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wangyi

  • 【牧函】什么是基督教的决疑术

    各位在基督里属乎灵的弟兄姊妹,平安。

    一周的神学论坛,既感恩莫名,也疲惫非常。真是抱歉,推迟了这封牧函给大家。

    我要分享一个观念给你们。就是基督教的“决疑术”。这既是一个法学概念,也是一个基督教的传统。“决疑术”与两件事有关,第一,这个词(Casuistry)来自拉丁文的“案件”或“个案”(casus),是指法官在个案中的推理和判断。第二,这个推理和判断,通常与法官的良心连在一起。意思就是,如何在一个具体的案情里,按着自己的良心去做判断。这个能力和操练,就叫“决疑术”。

    为什么和你们分享“决疑术”呢?因为我看见,在过去半年多的教会纷争中,大概有三类弟兄姊妹。第一类说,我不了解情况,也不需要在教会告诉我的之外去了解。我不作判断,只凭自己的良心,对主的教会的尊敬,对牧师的信赖,和对主基督的清楚明白的教导的遵守,来面对、忍耐和等待。这一类弟兄姊妹,虽然有各样担忧、悲伤,但他们大部分并不困惑,比较简单、清楚地做决定,内心比较平安。

    第二类弟兄姊妹,听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说辞,谣言和传言。他们听见越多的一面之辞,就越发渴望知道更多的一面之辞。于是,他们似乎被迫去充当法官,他们往往认为,必须在自己的内心去“裁决”关乎教会和牧师的一切重大指控,试图理解种种困境的原因和结果,不然就无法作出合宜的选择。第二类弟兄姊妹,大多陷入在非此即彼的挣扎、痛苦和各样的动摇中。在对教会圣工和圣职的判断上,彼此针锋相对的,往往也是这一类的肢体。

    至于第三类,则是陷入在各种罪过中的肢体。因着利益、谎言、小信、偏见、嫉妒、自义,他们往往在某一点上犯了罪,或者没有意识到这罪,或者没有勇气悔改,于是主动或被动地结党,被捆绑在了某个复杂的局面中。一旦失去了良心的平安,随即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我不是要和你们,在任何一件事上讨论和进入具体的“案情”。而是想介绍“决疑术”的传统,提醒大家,在教会的公共生活中,寻求属灵的智慧。这方面,我们的经验都比较穷乏。我以前做律师,知道大多数人,都在一件复杂的、众说纷纭或针锋相对的事情上,缺乏基本的“决疑”能力。说白一点,就是不熟悉判断公共事件的“游戏规则”。

    下面我简单介绍下决疑术的历史。大多数学者认为,决疑术有三个传统,一个是亚里士多德的希腊哲学传统,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上帝赋予人类的普遍智慧,就是如何去学习推理。但这个推理又不是纯逻辑的,而是关乎一个“城邦”的公共的善。对我们来说,这个“城邦”就是教会。

    第二个传统是犹太教。拉比们对《旧约》律法的阐释和应用,发展出一种丰富的决疑术。在某个程度上,《塔木德》就是一部决疑术大全。在任何一种涉及信仰、伦理和公共生活的纷争上,如何将“妥拉”应用在个案中。可以说,拉比们有丰富的经验。其实,那些来质问耶稣的法利赛人,都是这种决疑术的高手。譬如他们问,“一个女人有过几个丈夫,在天上她是谁的妻子”?或者问“给罗马人纳税,对还是不对”?

    第三个传统是基督教的。特别是当整个社会,都成为基督教社会后,司法上的判断,基本上就等于是对圣经教导的应用。因此,西方的司法传统,在很大程度上是受教会决疑术的塑造和影响。

    而基督教传统,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天主教的决疑术。一种是清教徒的决疑术。如果说,第一类决疑术(希腊哲学的),是一种良知的理性主义,就是相信人的理性可以认识和应用充满在天地之间的道德的“自然法”。那么,第二类决疑术(犹太教的),则是一种良知的律法主义。拉比们决疑的基础,不再是人的理性和普遍的道德法则,而是具体的“妥拉”——上帝的律法。而天主教的决疑术,是综合了上述两类传统的混形态。拉比的律法主义加亚里士多德的道德推理,使天主教的决疑术,既是律法主义的,也是理性主义的。

    而清教徒的决疑术,既建立在圣经的启示之下(这意味着,在教会的纷争中,如果你不熟悉和敬畏圣经,你就不可能作出智慧的判断。让我再说,如果你难以判断一个公共事件,不是因为你不熟悉“案情”或“内幕”,而是因为你不熟悉圣经),又建立在圣灵重生的恩典和掌管之中(这意味着,在教会的纷争中,如果你作出了错误的或进退失据的判断,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不够敬虔)。

    宗教改革后的100多年间,是基督教决疑术的成熟期。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清教徒,都涌现了一大批教导我们如何在信仰中作伦理判断和公共选择的著作。一些弟兄姊妹可能熟悉巴克斯特和布雷克等人,他们的书,通常都充满了决疑术的智慧。因为上帝的话是决疑的基础。因此,一大批对小要理问答或海德堡要理问答的解释,其实也是当时最重要的决疑术作品。我在讲授《小要理问答》的这些年里,发现每次讨论到十诫的具体应用时,弟兄姊妹都特别感兴趣,而且都有一大堆的“个案”,需要主所赐的智慧来应用。

    让我归纳一下,所谓决疑术,就是对“良心案件”的推理和判断。这不包括公安局的刑事侦查活动,譬如到底谁偷了谁的钱,这是世俗法律问题,大可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但在教会的纷争和公共生活中,每个基督徒都必然要作出各人良心的判断。作为牧师,牧养群羊的一个目标,就是建立你们的基督徒良心,或者说帮助一个重生之人将“良心”建立在上帝的话语之内,并在层出不穷的“个案”中不断应用圣经,作出良心判断。从而逐渐形成丰富的、成熟的,属灵的决疑术。

    然而,后来由于敬虔主义的影响,基督教信仰越发个人化,私人化。基督徒的公共性被不断削弱。个人的感受和经历,取代了公共生活中的成熟判断。这导致了清教徒的决疑术,在现代教会中逐渐衰落。

    让我再说,我不是要讨论你们对每一件事的决疑的结果,而是看到了,很多弟兄姊妹在决疑中的困惑和稚嫩,从中显出这一属灵的决疑能力是何等匮乏,也显出我作为你们的牧师,在这方面是何等失职。

    在过去几个月中,我曾给过几位找我谈话的会友建议。正如上个主日,我第一次对你们说的,我不曾在任何公开或私下场合,在核心同工以外的会友面前,为关乎自己的流言进行辩护或非法地指控他人的犯罪(任何不通过正当程序的控告就是非法的控告)。这是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见证的。但在那几位找我谈话的会友面前,我曾给过他们几个关于决疑术的建议:

    1、在任何正当的裁决出来之前,把你对我的判断,局限在我与你的直接交往和认识上。在这些交往中,我是否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值得你背叛你的信任?

    2、对教会群体中的犯罪,保持属灵的敏感,但不要反过来指控一个具体的人。

    3、尊重最基本的“无罪推定”原则,任何提出指控的一方,对此负有完全的举证责任。被指控的一方没有责任去证明自己。

    4、持守最基本的“两三个人的口”的原则,对圣职人员的指控,没有两三个人的口,不但在教会不应受理,在会友的心中也不应受理。

    5、若有人违背圣经教训,在你面前指控他人。对方却在不肯在你面前回击对方。你应该信任沉默的一方,而弃绝指控的一方。

    6、不要传播任何未经正当裁决的指控,不然你就在同样的罪上有份。

    7、在任何情况下,不要把弟兄告在不信的外邦人面前,不然你也与所告的罪同等。

    最后,我简要描绘一下圣经中的决疑术,就要搁笔了。因为这篇牧函的任务,只是提出问题,不是解决问题。不过我祷告主,希望给我预备一个机会,譬如两天的营会,使我能在这方面多做预备,对大家有详细的教导和良心个案的训练。

    《箴言》,可以称为基督教的决疑术大全。在亚当斯的圣经辅导中,也将《箴言》列为辅导人员最重要的必读书目。耶和华问所罗门,“你愿我赐你什么”?我希望你们都能像所罗门一样回答:“求你赐给我智慧,可以判断你的民,能辨别是非。不然,谁能判断这众多的民呢?”(王上3:9)
    而在新约中,保罗也说,“难道你们中间没有一个智慧人能审断弟兄们的事吗?”(林前6:5)这意味着,今天的教会也需要在福音的恩典中,去操练一种所罗门式的决疑术。希伯来书的作者,对成熟信徒在良心案件上的决疑,有更仔细的描绘:“凡只能吃奶的,都不熟练仁义的道理。因为他是婴孩。惟独长大成人的,才能吃干粮,他们的心窍,习练得通达,就能分辨好歹了”。这样的能力,不但涉及普遍的智慧,更主要的是,如保罗所声称的,来自与基督生命的联合。“属灵的人能看透万事,却没有一人能看透了他。谁曾知道主的心去教导他呢?但我们是有基督的心了”(林后2:14-15)。

    教会是一个属灵的公共群体,需要在公共事务上的属灵智慧。我请大家为此祷告,也求主预备自己,在凡事上习练通达,分辨好歹。因为决疑术意味着,每一位成熟的基督徒,在判断力上,都应该胜过世上的审判官。

    和你们在疑惑中寻求智慧的弟兄 王怡

    主后2017年7月23日

  • 【牧函】什么是长老会精神

    各位彼此相连的弟兄姊妹,平安!

    吃火锅时,有一款肉,叫“骨肉相连”。每次(我痛风发作很久了,本不该想起这些)看到这个名目,我就想起什么是长老会了。

    还有痛风族不能吃的,就是老鸭汤,老鸡汤。凡是需要慢火熬制的,我都不能吃。但我偏偏又想起什么是长老会了。

    我们的会友课程,最后一课,就是介绍“改革宗长老会”。今年的归正神学论坛,主题也是“宗教改革与长老会精神”。我就想和你们谈谈,什么是长老会精神。

    从神学上讲,理解长老会,先要理解“圣约神学”。7月开始,我们的主日学改版为“门徒学院”,第一门课就是李子虎传道讲“圣约神学”,三个月,共10堂。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谈长老会的神学背景,我下面和你们聊的,只能算一篇长老会精神的漫谈。

    在新约中,“长老”也被称为“监督”。这个词,来自旧约中的“督工”。《历代志下》2章2节,描述所罗门王修圣殿:所罗门就挑选七万扛抬的,八万在山上凿石头的,三千六百督工的。

      你算一算,大约是平均41个人,需要一个督工。这当然不是教会选长老的当然比例。不过,无论是41个人设一个监工,还是军队中一百人设百夫长(这和现代的连队编制也相似),都显明,当人群达到一定规模,呈现一定的复杂性,需要一定的结构和搭配时,人群就需要产生带领他们的领袖。

    圣经启示我们,这个领袖群体,第一是在福音中被翻转的仆人群体;第二是由复数形式的领袖,组成一个议会。

    和修圣殿的时候不一样。“监督”虽然在权柄上,延用了“督工”的涵义。意思是长老的责任之一,是“监督”你们一生要为主作工。但新约的教会,本质上不是一个世俗的政治体,而是一个属灵的联邦。所以,“监督”的责任首先指向的,也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你们从前好像迷路的羊,如今却归到你们灵魂的牧人监督了。 (彼得前书 2:25 )

    圣灵立你们(以弗所的众长老)作全群(这一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牧养神的教会,就是他用自己血所买来的。 (使徒行传 20:28 )

    这两节经文是说,第一,长老要为你们的灵魂负责;第二,长老为灵魂负责的主要方式是“牧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新约中的“监督”、“长老”、“牧师”,都是互换使用的,指向同一种性质的圣职。就是主基督在祂的教会亲自设立和拣选的“仆人式领袖”群体。

    牧师是一种特别的长老,他主要负责教导和施行圣礼;通常所称的长老,在一般情形下不负责教导和施行圣礼,而是与牧师一同,分担牧养群羊的责任,并通过议会共同治理教会。

    这是在长老会传统中,被称为“2.5”的一种模式。华西区会的宪章,反映了我们遵循这个模式。先说“2.0”的意思,就是认为“长老”和“执事”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圣职;而在“长老”中间,牧师(特别是主任牧师)的责权与其他长老并没有区分。也就是尽量淡化“教导长老”和“治理长老”的差异。而“3.0”的模式,刚好相反,认为牧师(教导长老)与治理长老的差异,大到一个地步,几乎可以看为“牧师、长老、执事”的三层结构。

    于是,你知道“2.5”的意思了。我们认为众长老在议会(治理)中,有同等份额的决策权。这显明牧师和其他长老在本质上,是同一种圣职(所以我们不同意3.0)。但主任牧师是与全体会众(包括长老)建立了牧养关系的牧人。也就是说,牧师同样是长老们的牧师。长老们也要接受他的教导和带领。牧师如何教导圣经,包括拟定讲道计划,如何预备讲道,以及掰饼、祝福,都不是由堂会议会来管理的(但要受到上一级议会即区会的约束,即在教导上可以去判断牧师的,乃是另一群牧师)。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一位被按立的长老,也不能定期对会众讲道。除非他在区会通过传道资格考试,并受主任牧师的委托。一位按立的长老也不能掰饼、祝福,除非受主任牧师的委托并在主任牧师和其他牧师(如果有的话)都缺席的情形下代为施行(所以我们也不同意2.0)。

    在教会治理上,我们用两个概念,来区分主任牧师与长老间的不同责权。一个叫“a several power”(单独的权柄),一个叫“a joint power”(联手的权柄)。单独的权柄,主要指向圣经的传讲和圣礼的施行。在一间堂会,只有被呼召的牧师拥有这一权柄。在这一牧职的权柄下,对长老们进行教导和训练,使他们与自己分担牧养责任,是牧师最重要的牧养工作之一(我必须承认,我在这一工作上的退让、无能和失败)。

    而联手的权柄,就是指议会的治理权柄。如对教会成员的劝惩,对教产的管理,对同工的任命或罢免等。这个权柄属于议会,由主任牧师和其他长老共同执行。

    上次,我和你们分享了福音的保守主义。其实,长老会精神,就是我们改革宗教会最重要的一种保守主义文化。有位美国牧师说,美国文化更倾向于民主制,中国文化更倾向于君王制。而什么是长老会的保守主义呢,在教会治理上的保守主义意味着:对长老会来说,反对会众主义,与反对专制主义几乎同样重要。

    很多人容易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君王制,但并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同时要反对民主制?

    这又必须回到“圣约神学”了。我再次向你们推荐,鼓励你们报名注册门徒学院,李子虎传道讲授的第一门课。

    让我给你们一个结论,长老会的根本精神,是以神的话语为中心来牧养和治理教会,体现主基督亲自统治他的教会:

    第一,权威上的宪章主义:

    圣经大于—信条大于—章程大于—议会大于—牧师大于—个别长老

    第二,结构上的混合政体:

    君王制特征(主任牧师)+贵族制特征(众长老议会)+民主制特征(会友大会对圣职的选举和罢免)

    如加尔文所说,最好的政体就是混合政体,最好的混合政体就是长老会。

    其实,这一长老会的宪章主义加混合体制,最世俗的版本就是美国的政体,因为美国政体的形成受长老会传统的影响至深,以至于有人称加尔文是真正的“美国之父”:君王制特征(总统)+贵族制特征(参议院)+民主制特征(众议院)

    或者是:君王制特征(总统)+贵族制特征(最高法院)+民主制特征(国会)

    在”2.5”的长老会模式中,主任牧师是议会的召集人和成员之一,他因为执行圣言和圣礼的职分,作为“平等中的首席”而得到其他成员的尊敬。但他是在平等的治理权柄中得到尊敬,而不是在行政的上下级关系中得到尊敬。他只能用说服的方式,而不能用命令的方式来带领教会。同时,牧师和整个议会的决策,都必须顺服在教会的宪章之下,并受到上级议会的监督和审理。而全体议会成员,必须由全体会众选举产生,也可以被全体会众解除(选举和解除的决定,也要受到上级议会的监督和复核)。

    老实说,亲爱的弟兄姊妹,这一圣约共同体的治理模式,是整个中国教会和中国社会都极其陌生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有经验,我们过去在一切社会组织中的经验,几乎都是与此相反的。长老会精神对我们来说,有文本,而无样本。有规范,而无模范。秋雨之福教会蒙主的恩待和拣选,在过去十年,比大多数城市教会,稍微先走了几步。我们的失败和挫折,和神在这间教会的恩典,一样突出而明显。

    三个月的植堂过渡期就要结束了。我郑重地请你们每一位决定委身秋雨圣约堂的会友,都认真思考并理解,什么是长老会精神,渴望并愿意委身于这一场主基督亲自在我们中间的“圣约群体”的伟大实验。我们笨拙,我们无能,我们在这一过程中将继续显出我们的诡诈和一切的罪来;但我们在这个黑暗的世代,别无出路,惟愿落在耶和华的手上。

     

    渴望与你们一起落在耶和华手上的仆人 王怡

    主后2017年6月24日

  • 【牧函】生命比观点更重要

    各位在基督里彼此相爱的弟兄姐妹,平安。

     最近两百年来,改革宗教会的长处,在思想,而非情感。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反思这一点。在神学院和学生们谈到我为什么写诗,也鼓励他们阅读和写作一些灵性的文字。因为这特别能帮助我们,在理智与情感上的平衡。尤其是在改革宗教会中,思想力大于生命力,思想力大于行动力,是很多人的常态。也往往是我的常态。

     教会的教导,强调以基督为中心,或以基督的十字架为中心。也是在强调,恩典本身统摄一切。路德说,十字架是一切神学的起点,又是一切神学的终点。十字架,是信徒赖以判断和理解一切神学陈述的基本原则。

     换成家庭教会比较熟悉的一种表达,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比他的观点更重要”。

     这不是忽略基本认信的重要性。改革宗教会特别强调,正确的神学塑造正确的生命。但“观点”不等于认信本身,而是我们的思想在认信中的展开与落实。你可以把这个理解为第二层的思想(第一层的思想是对三一论、基督论和救恩论的认识)。对第二层、甚至第三层、第四层的思想来说,你的想法是什么(WHAT)并不过于重要,你是怎样(HOW)思考和表达的更为重要。

     譬如说,你是跪着思考的,这比你站着思考更重要。你在思考时流泪了,比你思考时的逻辑周延程度更重要。你的观点会导致你的损失,这比你的观点会导致你的收益更重要。甚至,这意味着,有时候,你的破碎可能比你的完整更重要;你的沉默,可能比你的言辞更重要;你的哭泣,可能比你的雄辩更重要。

     在这方面,改革宗神学家弗兰姆的“三视角”框架(规范、处境和动机;或思想、情感和行为),是一个很好的神学工具。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两年前在主日学讲“基督教伦理学”,从头至尾,都是以他的“三视角”框架,来理解和分析伦理问题。也许有人还记得那个三角形的图。我非常希望这间教会的每一位会友,把信仰应用在生活的处境中时,都熟悉并习惯于使用这个“三视角”框架。

     最近两百年,从敬虔主义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情感主义的危险倾向,从改革宗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理性主义的危险倾向,从自由派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实用主义的危险倾向。弗兰姆的“三视角”框架,希望给予新教传统一个综合。既肯定了改革宗以“道”为优先的特质,又舒缓了 19 世纪以来的改革宗教会对情感主义的、一种过于神经质的提防和敏感。

     我所说的这种反思与整合,通常称为“新加尔文主义”。范泰尔,这位 20 世纪最伟大的神学家说,传统的改革宗神学的一个危险,就是将正确的思想,过分地置于正确的行为和正确的情感之上,视其为一条确保信仰纯正的道路。范泰尔令人惊讶地指出,这恰恰是“容易滑向自由派神学的方式”。

     请注意,面对一种现代教会的反智主义和情感至上的倾向,改革宗在传统上非常坚持,“信心”中必定包含着理解。信耶稣,就是认识耶稣是谁,和耶稣作了什么。这也是我们教会一直持守的。保罗在提到“悟性”与“灵性”的关系时,也特别反对那种轻忽悟性(理性)的高派属灵主义。他说,“但在教会中,宁可用悟性说五句教导人的话,强如说万句方言”(林前 14:19)。

     但范泰尔指出,改革宗自身的危险,不在于反理性,而在于反情感。他说,正统教义必须与敬虔情感融合。否则,神学生会以为最好的教会就是最像神学院的教会。牧者们也会逐渐在教会现场,失去对灵魂在困苦、软弱和糊涂状态下的同情。于是,信徒们也学着这样,逐渐变成一种情感冷漠的政治正确的改革宗人士。于是,讽刺的是,一种在内容上强调恩典的教导,反倒塑造出一种最缺乏恩典与同情心的教导姿态。

     我想和你们分享,我自己十几年的成长之路。我们这一批中国本土的改革宗传道人,在过去 10-20 年,几乎囫囵吞枣地走过了北美改革宗教会近 200 年的神学与心路历程。一开始,大家都喜欢读书,讨论神学问题。渴望更深地在理性上明白圣经。结果,有意无意地,我们误以为思想上的理解就等于信靠。

     另一位当代的改革宗神学家,瑞查·伯瑞特,他对第一代圣经辅导大师亚当斯也有类似的批评。他认为在亚当斯的模型中,过于强烈地认为正确思想是首先的,然后产生正确的行为,最后养成正确的情感。在相当的程度上,这是正确的。但这个 1-2-3 的顺序仍然过于简单,这个简单的顺序导致许多改革宗教会忽略了属灵情感在经历中的养成,形成常被人诟病的“脑袋大、身子小”的缺点——尽管这几乎是罪人的本性使然,公允地说,并非改革宗教会独有的问题。

     什么是对“恩典”的正确认识呢?让我这样说,对“恩典”的正确认识,必然带给我们一个更正确的认识,那就是对“恩典”缺乏正确的认识,丝毫不是恩典是否降临的条件。所以,那些持守基本认信、但在神学上比我们更错误的人,完全可能是更被神宠爱的人。恩典意味着一种幽默感,那就是上帝有绝对的主权,去使用一些神学比我们错误的人,目的是为了嘲笑我们,让神学更正确的现代法利赛人自觉羞愧。

     所以,我今天特别想和你们分享的就是,恰恰因为我们是认信甚至热爱改革宗神学的,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批评别人,而是提醒自己,有一种将正确思想置于意志和情感之上和之先的危险倾向。最近几年,我深深感受到,这种危险倾向正在不断侵蚀这间教会的生命力和行动力。悔改与反思,必须从我自己开始,但我诚恳地邀请你们加入这个过程。

     事实上,圣灵进攻我们的方向,常常并不优先在理性的认知上,第一,重生是全人的,包含了思想、意志和情感的一体性。第二,如果圣灵重生的工作,确有一个优先性,这一优先恰恰是针对意志和情感,而非思想。很多时候,理性认知都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这也是耶稣回答尼哥底母的方式。问者渴望一个“思想性”的答案,答者却给出了一个完全“非逻辑性”的回答。

     因为恩典在本质上意味着,正确思想总是正确情感和正确意志的产物。或者说,唯一“正确的思想”就是认识到思想的不正确。对福音来说,“正确的思想”就是认识到,是恩典决定思想,而不是思想产生恩典。

     我曾提到,耶稣的教导方式,可以称为一种震撼教育。耶稣常常致力于刺激和挑战听众的情感,击打他们的意志,使他们的思想紧张到一个无法思想的地步。这也是祂常常使用比喻、而不是直接给出理性命题的原因之一。甚至,这也是祂道成肉身、将话语写在人的心中;而不只是亲手写字在石板上的原因。其实,大多数旧约先知领受和传达圣言的方式,也是如此。如果不能先在方式上冲击人的情感,摇动人的意志,圣言就不会真正冲击到人的思想。

     在福音书中,这种情感与意志的震撼、困惑和挑战,正是耶稣塑造门徒的认知的方式。很多弟兄姐妹都看到,这一点,正是圣约堂在“基督是主、恩典为王”的神学异象下,于教导、崇拜、祷告和宣教等各方面努力的方向。也是我自己在讲台教导上尽力去尝试的。

     很多人说,中国社会的每一次公共事件,都会在每个人的朋友圈产生分裂和洗牌,人们总是在各种观点中,重新站队,重新认识自己、他人和社会。很多时候,基督徒群体也是如此。无论是一间堂会内,还是在基督徒圈子中,有太多的情况,弟兄姐妹们是因为各种立场、观点,而不是因着福音本身而反目成仇,彼此攻击。——这些观点与福音的关系或近或远,近点的如是否唯独唱诗篇,是否认同文化使命;远点的如是否不能喝酒、吃血,或对美国基督徒来说,是如何看待川普;对中国基督徒来说,是如何看待刘晓波,等等。

     特别是在改革宗教会中,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就是形成了一种咄咄逼人、善于批判他人、定罪其他肢体和教会的改革宗愤青作风。我深深地渴望,在你们中间,除掉这酵,使我们这间堂会,能平衡、柔和又坚决地,去传扬我们所相信的恩典教义;又在共同的认信之下,去给我们所爱的人以良心自由,又给我们所不同意的观点以适恰当的空间。

     愿主继续帮助我,也继续帮助你们。

    愿和主所爱的人一起生病的仆人 王怡

    主后 2017 年 7 月 15 日

  • 【牧函】你所爱的人病了

    各位在基督里彼此相顾的弟兄姐妹,平安。

    前几个月,我在主日学讲“以福音为中心的探访”。提到赖尔主教论疾病的益处。他说,“只要我们的世界上还有罪恶,疾病在世上的存在就是一种怜悯”。

    在我的疾病中,这句话给我很多鼓励和省察,使我稍微体会,司布真牧师论到疾病的另一句名言:“我敢说,神给我们任何人在世上最大的祝福是健康。但疾病带来的祝福却比健康还大”。

    但在另一位牧师、钟马田医生看来,疾病通常也是令信徒陷入“灵性低潮”的,最重要的外在因素。很少有人在健康状况不佳的时候,保持了旺盛的属灵激情。最近几个月,我陷在骨折和痛风的轮番折磨中。主基督以这种非我所求的方式,让我与你们一同经历了分堂式植堂的艰难过程,和秋雨圣约堂稍微的复兴。

    这两周,在同工们建议下,堂委会让我在家休养一段时间。除主日外,尽量将服侍减到最少。稍稍停顿一下,回头一看,发现身上尚未痊愈的疾病,对我而言,真是宝贵的属灵经历。一面,使我经历了许多“灵性低潮”,感觉自己在最热切服侍的同时,却在内心生出深深的倦怠。在拼命奔跑的背后,却巴不得立刻卸下重担,回归天家。另一面,我又不能不说,主也使我尝到了疾病带来的,“比健康更大的祝福”。主耶稣的福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入骨髓地统治我,对我发出令人渴慕的命令。让我知道过去的我,若无主的怜悯,实在没有一分一毫,能够讨祂的喜悦。

    在约翰福音中,谁是最幸福的、身患疾病的人?不就是他的姐姐跑去对耶稣说,“你所爱的人病了”(约 11:3)的拉撒路吗?主看起来是耽误了,没有及时去医治他。拉撒路死了。他若不死,就不能复活。他是耶稣身边,唯一尝过死亡滋味,又因祂活着的人。

    在马太福音中呢,那两个生来就瞎眼的乞丐,坐在路边,呼喊“主啊,大卫的子孙,可怜我们吧”(太 20:30)。人类历史上,还有谁的眼睛,比他们的眼睛更蒙福呢。唯有他们,在世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所看见的那一位,就是他们生命的救主耶稣。哦,我情愿用我出生以来所看见的一切事物,来交换这两个幸福的瞎子头一眼所看见的。

    在这间教会,每一周,都有许多主所爱的人病了。我们可以为他们祷告,探访他们,说说话,送送饭,给贫穷的肢体一些奉献。但这段时间,我越发体会到,我们的心灵,能够深切与这些肢体同在的方式,就是我们自己患病的时候。我们是会生病的,我们一样不健康,并且也都是要死的。这是我们能够与哀哭的人同哭的机会。

    我们当然并不祈求更多的疾病,因为那最大的疾病,就是死亡,主已经承担了。但我们同样也不需要祈求今生有完美的健康,除非他人都有完美的健康。不然,我们就不明白,耶稣为什么“道成肉身”,成为病人的样式?为什么耶稣不能站在天上,同情和怜悯我们;却一定要以共担命运的方式,来承担我们的软弱,和罪在肉身上的可怕结果?

    同样,当我在病痛中,一一想起在你们中间,过去和现在所承受的病痛折磨,特别是那些我和我的家人从未经历过的疾病,我就得了许多的安慰:不是因为你们来看望我,而是因为你们也病过。因为主所爱的人也病过。所以现在我病了,我的病痛本身,就不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我远不是你们中间,病痛最重的那一个。

    甚至在我探访你们、为你们祷告的时候,假如我今生从未有过某种难以忍受、并令人孤独的痛楚,那么我感同身受的程度,是很肤浅的。然而现在,我忽然发现,我与你们的关系,在疾病这一罪人的相同命运中,如此紧密相连。在某个意义上,在我们中间,主若医治过你,现在我也因你得了医治。我的意思是,即使我的病没有好,我也已经尝到了主的医治。因为我们在祂里面,是同一个身体。你被医治过,就是我被医治过。同样,主若医治过我,愿这也成为将来主对你的医治。

    我们不是互相嫉妒。互相比较,为什么张弟兄上次胃炎,祷告就好了。而我这次胃溃疡,却越来越严重呢?为什么有人生下了几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却流产了?让我稍微说一句很严厉的话,倘若你这样去比较和看待,你的病恐怕还病得太轻。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病到只能仰望基督的地步。如果你单单仰望祂,单单因祂得安慰,你就没空去比较自己与他人的命运了。并且,你的主内肢体所得的、比你更好的医治,本身就是对你的医治。是对你的祝福,而不是对你的折磨。

    现在,让我借用赖尔主教对疾病的论述,和这段时间我的默想,试着列出“主所爱的人病了”带来我们的,十三个祝福:

    1、疾病使我们面对死亡的真实性,让我们感到死亡迫在眉睫。在健康的时候,我们意识不到“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都已处在死亡之中”。恰恰是健康,而不是疾病,给了我们一种麻痹和假像,仿佛死亡是遥远的,甚至仿佛我们是不会死的。只有在病床上,“我们是要死的”,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动摇了我们对生活的理解。

    2、疾病的普遍和泛滥,证明了圣经的真实性。疾病,在数量和程度上显明,它并不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意外,而是人人难免的常态。有人活了几十年,从未生病,才是意外。只有圣经回答了疾病的来源,疾病显明了“人是堕落的受造物”,疾病显明我们作为亚当后裔所承受的“咒诅”是真实的。如果魔鬼是真实的,上帝就是真实的。同样,如果“咒诅”是真实的,“祝福”也是真实的。疾病使我们回到圣经的启示,使我们比健康的时候更真实、迫切地相信救赎。

    3、疾病是一个粗暴的师傅,但却是我们灵魂的朋友。当我们可以四处走动、随意往来时,我们身体活跃,灵魂却沉睡了。而疾病使我们的身体受限,只剩下灵魂在奔跑。换言之,对一个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动的人来说,灵魂开始比身体更重要。疾病提醒我们,现在,除了灵魂,我们什么都不是。人在本质上,是住在身体中的灵魂,而不是住在灵魂中的身体。保罗说,将来我们会换一个灵性的身体。这话意味着,换了一个身体的灵魂,仍然是同一个人。但换了一个灵魂的身体,就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4、疾病使我们产生强烈的末世感,帮助我们将焦点从现在转向永生。虽然,疾病也会使我们对现世产生强烈的依恋、不舍和委屈感,但疾病也不留情地拿走了我们对现世的依恋,和对过去的好时光的贪爱。对一个患病的人来说,除非他对永生永死的福音,对主基督降临的末日,重新产生渴慕和期待,不然疾病就仅仅只是对今生的折磨。讽刺的是,健康的人的末世观,往往是不健康的。疾病是一个机会,使不健康的人产生强烈而健康的末世观。“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圣经中的一个例子,就是连哈达这样邪恶的国王,也在患病时想起了以利沙(王下 8:8)。何况我们这些属神的儿女,岂不会在患病时想起主的日子吗?

    5、疾病软化了我们的心灵,教导我们平常无法领会的智慧。一颗属血气的心,是如此刚硬,像石头和盐碱地。一个生气勃勃的身体,听不进别人的话。眼睛所见的世界,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是如此广大。以至于我们看不见那些超过今生的美好事物。只有一场漫长的疾病,才能医治这种愚昧。等我们躺在床上时,世界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变得广大无边。那就是敬畏耶和华成为智慧的开端。

    6、疾病破碎我们的骄傲,使我们变得谦卑,柔和。赖尔主教说,世上很少有人不会瞧不起别人。连最贫穷和最卑微的人,都有许多他瞧不起的人。让一个瞧不起别人的人生病,是上帝的聪明和智慧。让一个嗓门很大的人,气若游丝,是上帝迫使我们谦卑下来的方法。世上没有比病床更好的工具,可以驯服一个骄傲的人。疾病提醒我们在死亡面前的平等,骄傲和一切在人群中的区分,在疾病和死亡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7、疾病试炼我们的信仰,看看我们自称为基督徒是否是合宜的。但牧师问,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一个全然败坏的罪人,并信靠死而复活的基督是你唯一的救主和生命的主?你在疾病中作出回答,显然比在健康时作出回答,更为可靠。一个假信徒,只能在健康中作假信徒,难以在患难中作假信徒。因为疾病会暴露一个人的灵魂根基,显出在他的脚下,只有飞逝的流沙,没有坚实的磐石。疾病使我们反思,我们所信的,是否只是一个“未识之神”?

    8、疾病使我们交出主权,信靠上帝恩典的掌管。严长老对我说,这下要你“强制休息了”。你不躺下,上帝就要强迫你躺下。疾病曾使一切雄心勃勃的人,感到沮丧。疾病显出一个基本事实,就是我们无法掌控我们的人生。除了疾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生境遇,能让我们信靠上帝的绝对主权。“谁造人的口呢?谁使人口哑,耳聋,目明,眼瞎呢?岂不是我耶和华吗”(出 4:11)?约伯也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伯1:21)。

    9、疾病提醒我们,每一天都要“习惯性地”预备自己去朝见主。不生病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是一个寄居者。疾病提醒我们,这世界非我家。我们乃是生活在一个充满疾病和死亡的世界中的客旅。我们每一天的功课,就是预备自己,随时去朝见主。并且承认,上帝有权柄,单方面定下那个日子。

    10、疾病使我们学习忍耐,并学习接受人生的不完美。任何疾病,对血肉之躯的我们,都是一种考验和折磨。有时候,稍微一个牙痛,或腰杆不舒服,就可以令人整天无法工作,无法集中精力。我们不能再享受平日的爱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制定的计划被推迟或取消,我们的意志受挫,形象受损。疾病可以把我们的急躁和对事情的完美要求暴露无遗。但疾病使我们忍耐一个垂死的世界,和一个垂死的自己。老我正在死去,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吗?但事实上,老我在灵魂中,死去的速度,远远低于在肉体上死去的速度。疾病操练我们因信称义,因为“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罗 5:4)。

    11、 疾病帮助我们,通过忍受苦难来荣耀神。就如我们在健康的时候荣耀神一样。当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时,可能比他建立丰功伟业的时候显出更多的美德。赖尔主教说,“我必须提醒你,基督在你生病的时候对你的关怀,不比在你健康时更少”。更重要的是,祂晓得一个病人的心。祂在地上时,见过各种各样的疾病,并且特别同情生病的人。为此祂“多受痛苦,常经忧患”(赛 53:3),“代替我们的软弱,担当我们的疾病”(太 8:17)。没有人能比疾病中的人,更能认识和彰显福音的荣耀。没有人能比患难和苦痛中的人,更能得到一个宝贵的机会,了解那位受苦的救主的心意。

    12、 疾病使我们聚焦内心,经历与基督的亲密相交。很多人以为,疾病是一个聚焦身体的时刻,但其实,疾病是一个聚焦内心的时刻。孤独,是疾病中最深的一种痛苦。因为你会发现,最亲密的人也无法深入你的内心,在疼痛中足以安慰你。所以,大部分人,都会在生病时对亲人发脾气。赖尔主教说,如果你想要在患难中有“大平安”,想要在疾病中有“大安慰”。你就必须善于和常常进入与基督的联合,和灵性上与祂隐秘的相交。如果病情持续恶化,亲人的陪伴是珍贵的礼物。但除了基督以外,任何人对我们的状况,在本质上都爱莫能助。甚至,当你的听力、视力、写和说的能力,都逐渐减弱,连祷告的能力也失去时,除了主的灵,还有谁能在你内心与你对话呢。

    13、疾病的泛滥和普遍,训练我们对他人的同情和帮助。最后这一点,也是牧函开始和大家分享的。没有一个小组,是没有病人的。没有一个家族,没有过被疾病夺走生命的成员。哪里有疾病,哪里就有对服侍的神圣呼召。但这呼召,并不是给从未生过病的人,而是给那些亲身尝过病痛滋味的人。

    按着约翰·派博牧师的说法,如果你亲身品尝过的病痛,没有成为你服侍他人的祝福,那你就浪费了你的疾病,也白白地大病一场。

    感谢主,因为祂所爱的人病了。

    感谢主,因为病了的竟是祂所爱的人。

    我最渴望与你们分享的,是我最近在病中,比在平时,更被主的这句话所充满;我在病中,比在平时,更相信和见证了这句话有奇妙的能力,“我必救赎他们脱离阴间,救赎他们脱离死亡。死亡阿,你的灾害在哪里呢?阴间哪,你的毁灭在哪里呢?在我眼前绝无后悔之事”(何 13:14)。

    愿和主所爱的人一起生病的仆人 王怡主后 2017 年 7 月 8 日

  • 【牧函】来一次属灵交谈

    各位属乎灵的弟兄姊妹,平安!

    有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基督徒的25个危险信号》。其中提到一个危险信号是, “当直截了当的属灵交谈让你难为情的时候”。我认为,在你们中间,甚至有比这更危险的信号,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属灵交谈”。

    什么是属灵交谈呢。先举例说,使徒书信,就是属灵交谈的典范。第一,它是属灵的,任何一卷书信,关切的焦点都是福音和神的国度本身。第二,它又是现实的,书信总是写给具体的人,面对具体的处境,关乎具体的困境或需求。保罗和其他使徒给了我们一个典范,就是如何“应用福音”。所谓“属灵交谈”,就是在个人生命关系中应用福音的谈话。

    让我说,属灵交谈是一切谈话中,最美的谈话。如果滔滔不绝,但没有福音,就不是属灵的交谈。如果讨论属灵的话题,却不触及双方的具体生命光景,就根本没有交谈。

    遗憾的是,据我的观察,很多基督徒的生命中,都极其缺乏属灵的谈话。有两种常见的对话,一种对话中,充满柴米油盐,但没有神的话语。另一种对话,似乎充满神的话语,却没有柴米油盐。前者,充满地气,却远离天空。这样的地气,可以叫做瘴气。后者,拥有天空,却失去大地,这样的天空,没有人味。

    前一种交谈,化用一句古话,“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交谈中没有信仰,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后一种交谈,也化用一句古话,“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一个人,不愿在交谈中暴露自己内心的独特性,包括罪孽与软肋,这样的谈话就是无情无义的。

    举两个例子。我和慕道友谈话时,发现很多人都喜欢讨论神学命题,如三位一体到底怎么理解,基督怎么可能死而复活,或基督怎么可能又是神、又是人,或凭什么基督徒认为进化论或同性恋不对呢?当我回答这些问题时,我和对方并没有因此进入“属灵交谈”。当我话锋一转,问他,最近和妻子的关系如何?为什么争吵无法避免呢?有时,对方顾左右而言他,想重新回到“三位一体”的话题上来。这其实是一种回避“属灵交谈”的努力(你会发现,基督徒往往更擅长这个:藉着讨论“属灵”的话题来回避真正的属灵交谈)。

    有时,对方会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上帝赐给我一个机会,一次属灵交谈即将开始。我会对他解释,三一上帝之间的爱的团契,三一论的奥秘是不同位格之间的、联合的和同一的生命。然后,我会说到,我们自己的生命是一种相反的光景,我们无法与最亲爱的人联合,成为同一的、爱的生命。这时,“三一论”这个属灵的题目,终于和对方的婚姻状况联系起来了。于是,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就是我所说的“属灵交谈”。

    有一个宣教机构声称,“属灵交谈”是基督徒群体中,一种失落已久的艺术。如果连信徒彼此之间,都缺乏属灵交谈的操练。当我们面对不信者时,也就很难与对方尝试进行一次属灵交谈了。

    譬如,在婚前辅导中,我发现,恋爱关系的一个危险信号,就是一些恋人之间几乎没有属灵交谈。他们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世俗”的关系。有时,这种关系的模式也延续到婚姻中。虽然夫妇同在一间教会,也似乎没有“共同”的属灵生活。或者,他们虽然也会一起读经,祷告,建立家庭敬拜,但也可能只是一种敬虔的外貌。

    几年前,一位丈夫跟我诉苦,说恋爱的时候,他的姊妹表现很“属灵”,张嘴闭口都是神的话语。约会时,主要内容就是祷告。只要他提到柴米油盐,就感到自己非常世俗,想的都是地上的事。但结婚后,他发现妻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属灵,一碰到柴米油盐,神的话语就不见了。生活中的想法,比他还要世俗。于是这位丈夫得出结论说,“千万不要找太属灵的姊妹”。

    我对他说,你的问题不是找了个太属灵的姊妹。而是你们之间,从恋爱到婚姻,几乎就没有过真正的“属灵交谈”。你们被一种假冒的属灵姿态欺骗和自我欺骗了。谈神的话语时,没有生活;生活时,没有神的话语。油是油,水是水。你们需要恩典的触摸,来重拾夫妻间“属灵交谈”的艺术。

    父母和子女往往也是这样。很多基督徒父母,非常关心孩子,花了时间,也花了不少金钱。也会有家庭中的信仰教育。但父母与孩子之间,几乎没有过真正的属灵交谈。甚至,直到孩子长大,连一次都没有。这是很多基督徒二代在青春期后失去信仰,或养成道德主义的宗教徒的原因之一。

    两个月前,在一个基督教教育会议上,有位牧师,特别分享了他与自己每个孩子之间的,“属灵交谈日”。师母在一边补充说,孩子们特别期待和爸爸的“属灵交谈”。因为那一天,爸爸会单独和孩子约会,到外面就餐。爸爸不会问成绩如何,也不着手解决具体问题,但却要在具体的生命光景中谈论信仰和灵魂的事。

    我听了以后,感到羞愧。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太小,还不足以与他进行属灵交谈。但其实,孩子到6、7岁,就足以尝试属灵交谈了。所以,我也渴望教导你们中间的父母,并和你们一起努力,从孩子6、7岁时,就建立习惯,父母一方定期与孩子单独约会,尝试和发展属灵的交谈。

    同样,我所说的“属灵交谈”,也是门训关系的重要内容之一。所谓属灵伙伴,就是常常和你进行“属灵交谈”的人。有时候,我作为牧师,和会友交谈。观察到好些信徒,都不擅于进行属灵交谈,即使有时,他们非常希望得到属灵上的帮助和意见,但他们相当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信仰和内心对一些单刀直入的问题感到不自在,对直截了当的属灵谈话感到难为情。

    我就能区分,哪些人是平常有属灵伙伴,也习惯于属灵谈话的;哪些人是平常缺乏属灵伙伴、也很少进行属灵谈话的。

    传统教会,将教会的肢体关系,称为“灵胞”,所谓“灵胞更比同胞亲”。又将主内的属灵伙伴,称为“灵友”。他们可以约着吃饭,她们可以约着逛街;也可以约着一起服侍,一起探访。但如果你们之间,很少进行“应用福音”的属灵交谈;你们或许称得上是“密友”,但很难称得上是“灵友”。而对基督徒来说,不是灵友的密友,是一件在信仰上极其危险的事。

    亲爱的弟兄姊妹,让我们对“朋友”,重新下一个定义,所谓朋友,就是“属灵的密友”,就是“可以并喜悦向其吐露整个心灵”的人。

    这个定义,引自1755年4月20日,艾丝特·伯尔(Esther Burr)写给她一生最好的朋友莎拉·普林斯(Sarah Prince)信中的话。艾丝特住在新英格兰,她丈夫是普林斯顿大学的首任董事会主席,她父亲是美国最伟大的神学家乔纳森·爱德华兹。在这封信中,这位养育了两个孩子的全职母亲,对彼此陪伴了一生之久的莎拉姊妹说,

    “我视属灵的交谈为保持内心深处信仰的最佳帮助之一。除了隐秘的虔诚之外,我只晓得这最佳的途径——它被上帝的子民们普遍忽略是多么的可叹”!

    我何等盼望,在你们中间,两个姊妹,两个弟兄,有一天回顾此生所行的天路,能像艾丝特一样,拥有一位与之进行了数十年属灵交谈的朋友。

    最后,让我借用《魔鬼家书》的一句话来激励你们。路易斯这样说,魔鬼大榔头写信给他的侄子蠹木,提到“现代基督教写作中极少提及关于友谊的选择是如何重要”,他为之欣喜不已,说这是“我们的病人”已经被我们控制的标志之一。

    所以,亲爱的弟兄姊妹,来一次属灵交谈吧。让我们在夫妻之间、父母与儿女之间、朋友之间、同工之间,充满那最美的谈话,就是将我主基督的福音,应用在我们生活中,并为此冒险向他人坦露自己的全部心灵。上帝不喜悦我们隐藏内心,魔鬼才喜悦我们隐藏内心。别让大榔头控制我们,叫我们躲避或惧怕属灵的谈话。让他和他的侄子见鬼去吧,就是去见他们的老板撒旦。至于我们,我们要见主的面,也要在主的宝血中见彼此的面。

     

    盼望与你们在宝血中相见的弟兄 王怡
    主后2017年6月17日

  • 【牧函】福音的保守主义

    各位在这世代被主保守的儿女,平安!

    有两种保守主义,一种是文化的保守主义,一种是福音的保守主义。

    我信主之前,大约 2002-2005 年,完成了从“古典自由主义”向“文化保守主义”的转型。我开始推崇中国的传统文化所蕴含的人类自由价值;我撰写文章,宣导儒家学堂对四书五经的“读经运动”;我反感一切针对社会的革命方案;我对自由民主模式和个人主义价值观,产生了越来越深的怀疑;我认为中国的出路,是古典自由主义的价值与文化保守主义的路径的结合。

    或许很多弟兄姐妹,对这些概念,感到难以把握,也不感兴趣。让我这样说,西方的保守主义,产生于法国大革命时期,或者说,产生于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感。保守主义的基本特征,就是对现代文明的成就持一种深深的怀疑。保守主义者认为,启蒙运动催生出法国大革命,这意味着,西方已经走上一条“去基督教化”的道路。“现代性”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欧洲基督教文明的颠覆,或者说,是基督教世界的一种全面的异教化。

    两千年的欧美历史,可以简单划分为,一千七百年的福音化,和三百年的异教化。同性婚姻的合法,公共生活的世俗化,伊斯兰的全面复兴,及一种扭曲的的政教分离模式,标志着整个欧美世界已经完成了异教化。

    现代文明的三个基本特征,一是以权利为中心的个人主义价值观,二是以反宗教为特征的科学主义或理性主义,三是不断反权威又不断制造新权威的民主主义。保守主义者程度不一地认为,这三个特征,都与人类的真正自由传统相去甚远。

    当代的西方社会,就它的被背叛的基督教背景而言,可以称其为“异教时代”;就一种被消解的神圣和超自然的世界观而言,可以称其为“世俗时代”。现代文明,明显地具有反权威、反秩序、反家庭、反伦理和反宗教的特征。一句话,这个时代的一切美好成就,几乎都是“那时他们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的结果。

    是的,人类的任意而行,往往会产生高度的物质文明。《创世记》第 4 章,就记载了该隐的后代所创建的,人类的第一波城市文明。现在我要说到,这一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了。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基督徒在内,都对现代文明充满了一种深深的饥渴。人人都是这种文明的粉丝,人人都争先恐后,生怕被这种文明的成就撇在身后。人人都不情愿最后一个挤到桌边,发现蛋糕已被别人吃完了。

    这就是今天,教会最大的危机。你们当中,无论是渴望移民的,渴望创业的,渴望在社会阶层中上升的,渴望儿女出人头地的,渴望买更多漂亮衣服的,渴望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子,渴望追逐某种时尚的,渴望欧式或韩式小资情调的,渴望回归田园或在海边搜集贝壳的;你们对这个世界,都过于羡慕了。

    亲爱的弟兄姐妹,我绝不是说,这些事你们都不能拥有。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都将这些事摆在了生命中过高的位置。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都缺乏对现代性的一种深深的怀疑。甚至大多数基督徒,都活在由现代诸价值所塑造的世界场景和人生蓝图中。

    在这个意义上,我希望你们人人都是保守主义者。我认为教会在今天,必须成为保守主义的教会。

    我不但希望,上帝的子民能对一种建立在“去基督教化”之上的现代文明,保持一种深刻的怀疑。我甚至希望,你们对这个眼见的世界及其一切成就,有一种属灵的、深深的厌恶。

    我的侍奉目标,可以这样来描述,就是让那些原本渴望在海边搜集贝壳的人,变成终其一生在他人生命中搜集眼泪的人。让那些原本羡慕这个世代的文明成就的人,变成在这个世代羡慕十字架的印记的人。

    但我又要说,在信主后,我的“文化保守主义”,也被主耶稣的十字架击碎了。文化保守主义,要保守的是过去;但福音的保守主义,要保守的是未来。未来如果不是确定的,对过去的保守,就仅仅只是一种愤世嫉俗的道德主义。文化保守主义的实质,是一种道德主义,因为它虽然带着一种对眼前的一切的深深的厌恶,但它的心,却被这种厌恶本身所统治,而成为一种自义的保守主义。

    而我所说的“福音的保守主义”,就是箴言所说的,“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4:3)。但谁能保守他的心呢,在这个光怪陆离、又琳琅满目的世界? 诗人说,“愿纯全正直保守我,因为我等候你”(诗 25:21)。除非我们被保守,不然谁能保守那值得保守的事物?

    主的十字架,就是福音的保守主义。因为十字架意味着,基督为了保守我们的心而付出的赎价。基督为了保守一个属于祂的世界,而来到这个世界。基督甚至为了保守圣洁,而进入污秽;为了保守尊贵,而降为卑微。这是一切道德主义的保守主义者所无法理解的。

    让我这样说吧,事实上,在过去一百年间,全世界对现代性文明的批判和怀疑,主要来自三个最重要的保守主义力量。一是天主教会(包括东正教会),二是犹太教社会,三是伊斯兰世界。而这三股力量,都是我所说的,没有耶稣的十字架的、文化保守主义。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主耶稣基督的教会,教会若不起来保守人类的自由和灵魂;人类的自由和灵魂,就要么落在冷酷无情的律法主义者手中,要么落在肆无忌惮的自由主义者手中。

    而作为一个牧师,我最焦虑的一件事,不是教会的财务状况,不是过去的冲突和纠缠,也不是你们中间的种种是非曲直,而是在未来的半个世纪,大批中国人的灵魂,将要落在谁的手中?

    亲爱的弟兄姐妹,在某些方面,福音会让我们比律法主义者走得更远,那就是甘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让这个世界的文明成就,来碾压我们的灵魂,设置我们的人生议程。但在另一些方面,福音又让我们就像自由主义者一样,进入和拥抱这个世界,随时预备给出恩典,在它流泪和崩溃的时候递上纸巾。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就像纳尼亚传奇中一样,都可以随手拉开一扇天国的大门,实现两个世界之间的能量转换。

    在福音的保守主义中,一个末世中的教会,在本质上必然是一个抵挡世界的教会,或一个抵挡世界对教会的抵挡的教会。这种由福音所塑造的对世俗时代的抵抗,必然养成一种保守的教会文化。然而,因为福音的颠覆性(或反合性),这种保守,对世界而言,恰恰可能被视为激进的、决绝的和不可理喻的。

    我和几位同工一起讨论过这个题目,他们建议,让我来列举一些,教会的保守主义的价值观。到底哪些地方,让一间改革宗长老教会,看起来与这个世代的场景格格不入?甚至被这个世界认定为愚昧的、腐朽的,或是激进的和决绝的?到底哪些价值观,呈现出教会对世俗文化的抵抗,并应该和正在持续不断地塑造我们的教会文化?而我们正是站在这些地方,手无寸铁地向世界宣战。甚至,这些价值观也将构成基督教古典教育的目标,就是我们到底要培育什么样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后裔?其实,你们都可以拿出一支笔,一张纸,试着将你渴望保守的、这间教会的价值观,列举出来。你们都可以试着,根据这间教会的信条,讲台的教导,教会的异象和历程,宗派的特质,勾画出一副保守主义的教会蓝图。

    其实,我本来打算在这篇牧函的后半部分,列出这些价值观。但我想我是被圣灵感动了,我决定停在这里,把这个部分留到下次,因为我希望收到你们的答覆。希望这间教会的会友们,尤其是哪些深深的被这间教会的教导和文化所塑造,或曾经深深的为此被吸引的会友们,你们来告诉我,在一种福音的保守主义中,一份保守主义的价值清单,一份人类社会最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渴望和你們一起保守和抵抗的同工王怡主後 2017 年 6 月 10 日

  • 【牧函】抬头看看世界的广大

    各位属乎基督国度的子民,平安!

    这周,我读到一份《2017 全球基督教状况报告》(Status of Global Christianity 2017),是由美国的哥顿康威尔神学院发布的。这是一个大数据时代,统计数据可以帮助我们,去认识世界的广大。我希望有机会和你们分享,我读这份报告所看见的。但我特别想告诉你们的是,为什么我会被一份教会在全世界的数据统计所激动?

    一般来说,人们不太会关注,一个遥远的地方所发生的苦难,或所取得的成就。一个非洲国家,去年修了多少条公路,这与你的生活之间,似乎不发生任何关联。也就是说,虽然这个世界有 70 亿人,但“全世界有 70 亿人”或一个“由 70 亿人所组成的世界”,到底与你何干呢?

    我想说的是,基督徒,是人类唯一的,一个真正具有“国际视野”的人群。在某个意义上,如果这个世界的广大,与你的生活之间,没有具体的关系;那么,你的生活很可能就没有意义。或者,你所以为的生活的意义,乃是虚假的。

    让我这样说吧,如果你们相信的那位上帝,只是成都市的上帝,祂是一个“部落神”。那就只有这个部落,与你的生命意义息息相关。至于拉萨或好望角,那些你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就存在于你的全部生命意义之外。如果你所相信的那位上帝,只是建筑行的上帝,祂是一个“行业神”。那就只有这个建筑及其上下游产业,与你的生命意义息息相关。那些你一辈子都不会碰的行业,就存在于你的全部意义之外。

    然而,亲爱的弟兄姊妹,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教会不是一个崇拜“部落神”和“行业神”的群体,教会乃是“那充满万有者所充满的”(弗 1:23)。因为“耶和华说,我岂不充满天地吗”(耶 23:24)?如果你的主人,是整个宇宙的主人,整个宇宙就都与你的生命意义息息相关。甚至,整个宇宙都是你的工作范围。

    尽管你一辈子只在一个角落生活、动作、存留。但除非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有意义的。不然你那个角落,也绝不可能有意义。

    歌罗西书第 1 章,论到基督说,“因为万有都是靠他造的,无论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执政的,掌权的,一概都是借着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他在万有之先,万有也靠他而立。他也是教会全体之首”。

    这是说,基督既是教会的元首,同时基督也是万有的元首。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很多人喜欢在跨国公司工作,当他想到自己属于一个在全世界都有分部的公司时,全世界对他来说,有了一种具体的意义。尽管你只在一个城市服务,但你需要了解和关心公司在全球范围的业绩和趋势。也有很多人在全国性的公司工作,他的公司除了西藏和台湾,在其他每个省都有业务。这时,整个中国也与他的身家性命,有了一种具体的关系。他有兴趣去了解,也有责任去关心,公司在全国范围的业绩和趋势。

    我的意思是,在当代中国,不是政治,而是商业,促使人们去关心一个遥远的地方,和世界的广大。前不久,听见一个上海基督徒和江苏基督徒见面,他们说,啊,我们是一家人,因为“江浙沪包邮”嘛。

    在我小时候,相反,不是商业,而是政治,促使人们去关心国家和世界的广大。我喜欢历史和地理,小学毕业时,就对中国的名山大川、历史人物和君王谱系,倒背如流。初中毕业时,我记得共产党每位上将以上军衔的全部名单,背得奥运会的每一位冠军,我还搜集了 1949 年后发行的每一套纪念邮票,我了解中共陆军使用的每一款枪械,海军的每一型号的舰船。我甚至自己画了一张图,列出了中国边境上的每一座城市。仿佛镇守边关,是我的责任似的。

    后来,再后来,全中国十三亿人都陆续说了一声,唉。然后就扭头,活在一种个人主义的生活意义中了。除非涉及到经济利益,不然,遥远的地方与我何干呢。

    我想说的是,你们大多数人,在信主前,都已深受时代精神的影响,是一个人生意义上的个人主义者,对世界的广大感到冷漠。信主后,这种个人主义的价值观和对国度的冷漠,同样跟随着我们。以至于我们虽然这样赞美,这样敬拜,说主耶稣啊,你是“万有主宰”,你是“万王之王”,但我们对耶稣在全世界的主权和产业,对自家“公司”在全球范围的业务,其实极其麻木,心底下还是觉得,这一切与我含辛茹苦的生活何干?

    然而主说(太 28:18-20),“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大使命,意味着教会得到独家授权,在全世界拓展属灵的“业务”。也意味着,耶稣建立了一个比淘宝大得多的包邮区。如果我们藉着祷告和神的话语,与耶稣同在。那么,祷告和宣讲所建立的,就是“全世界包邮”。

    2004 年,我曾去湖北与重庆交界的一匹大山上,在那里观察地下家庭教会。早上五点钟的祷告会,那些老姊妹们,一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去的,却流着泪为中国祷告,为国家领袖祷告,为黑龙江、新疆和西藏祷告。当时我震惊极了。祷告,将一个小山村里卑微而艰难的私人生活,与一个广大的世界的福祉紧紧相连。那时我意识到,这是我已丧失多年、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情感和能力。

    亲爱的弟兄姊妹,耶稣的福音若不能使我们抬头,重新看见世界的广大。主的大使命,就会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演变为“大抗命”。一想起世界的广大,我们就越发想到自己的生活何等艰难;一想到主耶稣在全球范围内的国度、权柄和荣耀,我们就条件反射似的说(路 9:59-62,14:18-20):“主,容我先回去埋葬我的父亲”。

    “容我先去辞别我家里的人”。

    “我买了一块地,必须去看看。请你准我辞了”。

    “我买了五对牛,要去试一试。请你准我辞了”。

    “我才娶了妻,所以不能去”。

    如果是这样,亲爱的弟兄姊妹,我要说,我们所过的生活,无论富足,还是拮据,都仍然不过是蝇营狗苟的生活。如果我们不能为主耶稣在遥远的地方所行的大事而激动,为遥远的、陌生的亲人们所遭遇的捆绑而忧伤,我们在这个时代的人生理想,就不过是从“不包邮地区”向着“包邮地区”的奋斗。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爱你们,为你们祷告,不求吃,不求穿,不求一生平安。我只求你们中间,不要有人落入今生的陷阱,最终成为比世人更不如的可怜人,明明拥有天空,却死于淤泥;明明长了翅膀,却死于巷战。明明有一位统治宇宙的父王,却把祂变成信了一辈子的“部落神”和“行业神”。

    回到那份《2017 全球基督教状况报告》,我最后和你们分享其两个数据,关于主的国度,在全球范围的这两个数据,非常激动我的心,也令人震惊地,超出了我自以为的评估。

    一个是 2006 年-2016 年,全球每年平均的殉道者人数:90,000 人。是的,是 9 万人。这个数字超过中世纪,也超过义和团时代的 1900 年。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们处于战争年代,而不是和平年代。直到基督再来之前,就全球范围而言,一直都是殉道者的时代。我们碰巧生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并不意味着整个世界对基督的仇恨已经消失。如果我们对共产党的统治和缺乏宗教自由的状况感到不耐烦了,我们不是祷告,求主差遣我们去美国,去加拿大吧;而是这样祷告,求主差遣我们去更危险、更艰难的地方,与那 9 万死在所多玛大街上的弟兄姊妹同在吧。因为我们和他们,处于同一个包邮区。

    第二个数据,是城市基督徒(15.9 亿,广义的,包括天主教和东正教),占全球城市人口(41.3 亿)的比例:38%。是的,这个数字也高得令我震惊。如果成都的基督徒人口比例,目前约在 2%。我所看见的,就是我和你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将不断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意义和目标。或生,或养,或传,主基督的国度,将在这座城市中,扩展一百年,两百年,直到 38%,直到基督再来。

    亲爱的弟兄姊妹,为此,我如此渴望看见你们子孙的子孙。我如此渴望为你们的儿女举行婚礼,在我尚未退休之前。

    一起观看主的广大世界的弟兄 王怡

    主后 2017 年 6 月 3 日

  • 【牧函】宗教改革与你

    各位因信称义的主的儿女,平安!

    这周,圣约堂及德阳、川师两个布道所,有二十几位同工和会友,前往香港,参加“宗教改革与福音:恩典城市大会”。因为报名是在分堂式植堂开始之前进行的,我也不完全知道,共有哪些弟兄姐妹同行。与会的三千人中,每次,忽然遇见本堂的弟兄姐妹,那熟悉的脸庞令人惊喜,也令我想起你们的脸庞。

    有许多感动想和你们分享,还是留待与你们面对面的时候。再过几天,我就 44 岁了。所以,在大会第三天晚上,我受大会委托,带领祷告,并呼召全职侍奉的年轻人。我就以自己为界,呼召在场44 岁以下的信徒,为未来二十年的教会复兴,走上全职侍奉的道路。三千人一起跪下祷告,主亲自作工,感动许多年轻的弟兄姐妹,接近 200 人,站起来奉献自己,预备成为传道人或全职同工。很多人流泪,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后的教会,看见了未来的艰难、软弱和属灵争战,也看见了末后的荣耀,和大丰收的喜悦。

    那站起来奉献自己的,有两位圣约堂的弟兄。同时,在圣约堂建立后,短短一个月,陆续和我分享全职侍奉的呼召,预备加入我带领的“提摩太门徒小组”的弟兄,已有 8 位。其中 2 位,在这个月考取了华西圣约神学院,暑期或秋季即将入学。

    对我来说,进入圣约堂是一个侍奉的新阶段。纪念宗教改革 500 年,恰好为这个新阶段提供了一个更宏大的历史视野,来审视、反思、悔改和祈盼。那天晚上,呼召全职侍奉者时,我说了一番话,也是这段时间以来,特别想对你们说的。

    我说,今年我 44 岁了,过去半年,让我学会这样看自己:我是一个即将退休的牧师。“即将退休”的意思,就是只剩下不到 20 年时间、就应该从主任牧师的职务上退下去了。我强烈地感到,我的侍奉,从 2017 年开始,要对二十年后的中国教会负责。今天,像我这样 44 岁以上的牧师、传道,是神所兴起的、中国教会领袖群体的中坚力量。我属于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也是先天不足的一代。不到二十年,我们这一代牧师,绝大多数都要退休。

    所以,我首先向在场的数百位牧师、传道发出呼吁:求主兴起新的一代,让他们在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来替代我们吧。让我们为年轻一代能够接替我们而呼召他们吧。让我们说,祂必兴旺,我必衰微。

    从此,我必须每天考虑一件事,就是我的侍奉,是为着那些未来的传道人,和他们将来要侍奉的,未来的教会。我必须致力于训练那些可以接替我的人,把我的有限的经验、痛苦和喜悦,把我的有限的时间、情感和心志,给那些将来比我更好、更忠心而有见识的属灵后代。

    我必须服侍未来,而不是服侍现在。我的意思是,亲爱的弟兄姐妹,我必须服侍你们的后代,而不是仅仅服侍你们。我必须通过服侍你们的后代,来服侍你们。我必须通过服侍二十年后的秋雨之福教会,来服侍现在的秋雨之福教会。

    没有人有权利,仅仅为自己这一代而活。所以,我也对你们中间 44 岁以下的人说,不要把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了,不要把金钱都花在防止自己衰老上了。预备自己,可以随时退出历史舞台吧。把自己的余生,给那些属灵的儿女吧。在教会中,认领一个属灵的儿女,带一个你所爱的门徒吧。在教会中那些 14 岁以下的儿童中,在那些 30 岁以下的未婚信徒中,挑一个,每天为他们祷告,生日给他们买礼物,邀请他们去你家作客,与他们肉身的父母一起同工,也与我及众长老一起同工,把他们当亲儿子、亲儿女一样看待吧。

    这半年多,我在祷告中,不断确信主给我最强烈、持续又集中的一个回应,就是一个词,“成全”。福音的实质,就是上帝对不配成全之人的成全。成全圣徒,成全同工,成全教会,成全后代,是我们这些被主成全之人的天命。主说,我在十字架上成全了你,你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去成全他人吧。

    这也是我多年来的祷告和在你们中间的呼吁:让秋雨之福教会,成为一间给出去的教会。让现在的圣约堂,为将来的圣约堂而存在。让 44 岁以上的会友,成为向着 44 岁以下的会友给出去的一代。让 44 岁以下的会友,成为向着现在尚未出生的会友给出去的一代。

    基督啊,赞美你,因为“你世世代代做我们的居所。诸山未曾生出,地与世界你未曾造成,从亘古到永远,你是神”!(诗 90:1-2)

    亲爱的弟兄姐妹,秋雨之福教会的危机,和 500 年来所有教会的危机一样,就是宗教改革的停滞——啊,我们的宗教改革已在大约 5 年前爆发过了,或我们在 12 年前重新发现了福音,建立了这间教会。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成圣的工夫,而不是宗教改革和重新发现福音。

    这次大会上,我主持了一个教牧座谈会。向三位牧师,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讨论 500 年的宗教改革,与他们现在服侍的教会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回答很精彩,我无法复述给你们。我把这些问题列在下面,一是希望你们了解,牧师们在思考什么。二是希望你们回答,宗教改革与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1、你的教会会友中,有天主教徒改宗成为基督徒的吗?如果有,在他身上,如何发生了一场迟到了 500 年的宗教改革?谈谈你的经验。

    2、一个有趣的调查,在你的教会,哪一位改教家的知名度最高?是加尔文吗?如果是他,那么排名第二位的是谁?你的会友中对宗教改革了解多少?你会有意识地,主动地教导他们,关于天主教会与基督教的区别吗,你的会友一般如何看待天主教会?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个新教徒吗?

    3、马丁路德说,除非你用圣经来证明你的观点,否则我将遵循我的的良心,我不会单单因为教会本身的权威就接受教会的传统。与他辩论的罗马教会神学家厄克警告说,这样,在你之后,将有千千万万个路德站起来。宗教改革产生了一个现代性的问题,就是“良心”与“顺服”的张力。在你的牧会经历中,你曾听到你的会友对你说过类似路德的话吗?当时你是怎么回应的,现在你对此有什么反思?

    4、在历史学家看来,路德和加尔文其实都是有明显缺点和特质的人。假如你和路德同工,或者和加尔文同工,设想一下会发生什么?路德的脾气,恐怕不容易相处。但他却成为了施洗约翰之后,主在教会中兴起的最勇敢的福音先锋。加尔文不怎么谈论自己,严谨,保守,恐怕有点书呆子气。你们在服侍中遇到过这样的同工吗。或者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让我们讨论另一个教牧的问题,似乎上帝一直都在兴起和使用有明显缺点的人?你如何看待“恩典”与“缺点”?

    5、如果把改教后的 500 年划成前后两段,我会以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为界。前一个阶段,教会的复兴催生了现代文明。后一个阶段,教会面对现代文明的反击和挑战。今天,教会面对宗教改革没有面对的一个问题。那就是 19 世纪自由派神学之后的处境。让我描绘一下这个问题,宗教改革有两个基本原则和精神,一个是回归圣经,一个是回归福音。前者是形式原则,是方法,是道路,是基督教的启示论和知识论。后者是实质原则,是福音的内涵和生命本身。面对自由派神学,20 世纪的教会,形成了基要派和福音派。基要派在回归圣经这一点上,继承了宗教改革。但比较忽略福音恩典的动力,带着律法主义和小群主义的特征。福音派在归回福音这一点上,继承了宗教改革。但在 20 世纪 60、70 年代后,逐渐出现了放弃圣经权威性的倾向。现在,我要提问了,你的教牧侍奉,更倾向于哪一边?你在教导和牧养中,如何思考和面对这个问题,在归回圣经和归回福音之间寻求合一?

    6、有位牧师说,“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是今天大多数的新教教会,既在很多特质上,依旧是宗教改革的后代;又在一些更重要的特质上,足以称其为“反宗教改革”的教会”。——请问你同意这句话吗?让我再问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认为你的教会,是否也具有一些反宗教改革的特征?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7、有位牧师这样说,“在 20 世纪的教会中,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不是人们不思进取,而是教会中的社会改革太多,宗教改革太少。一批又一批想要改革教会的人,都是以社会改革(或道德革新)的实质,替代了宗教改革的精义”。——请问你怎样看?在你的教会中,过去五年发生的最重要的几个改革是什么?这些改革与宗教改革有内在关系吗?

    最后一个有趣的问题是给你们的,我亲爱的弟兄姐妹,我很想知道,在你所有唱过的赞美诗歌中,你认为哪一首,最能够反映宗教改革的信仰?为什么?

    期待親耳聽到你們回答的弟兄 王怡

    主後 2017 年 5 月 27 日於香港機場

  • 【牧函】教会是我们的母亲

    在基督里亲爱的弟兄姊妹,平安!

    这个主日是母亲节,我要向每位基督徒母亲问安,并特别向你们致敬。每一种独特的关系,都是上帝创造的,并且在救赎历史中,都包含着奇妙的含义。

    譬如说,作为妻子,姊妹们在婚姻中特别被神挑选,来象征主耶稣在十字架上为她舍命的教会。你们被要求,以婚姻中对丈夫的顺服,来象征那一尘不染的教会,已被救赎之爱所洗净和充满。

    但是,今天我要特别向你们致敬的原因,不是你们作为妻子,而是你们作为母亲,同样地被神挑选,来象征主的教会。在《加拉太书》4:26,保罗称教会为信徒的母亲:但那在上的耶路撒冷是自主的,她是我们的母。

    保罗说,你们在基督里,不是“生子为奴”,而是生养“应许之子”。他称教会为我们的母亲。世人也常夸赞“母亲”的伟大。但世人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伟大?如果仅仅是因为你们的付出、牺牲,对孩子的百般照顾,夜里多次起身,腹中常有疼痛。你们为此任劳任怨,含辛茹苦,从而显得伟大。那么,这就不算是夸赞你们,反倒是咒诅你们了。因为在《创世记》3:16,这正是耶和华上帝对夏娃堕落的咒诅: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

    换言之,如果没有福音,“母亲”一点不伟大,反而最可怜。母亲付出越多,就越可怜,母亲越是牵肠挂肚,末后的光景就越凄惨。母亲所爱的,母亲终究要失去。母亲想要抓住的,其实并不是她的儿女,而是生命本身。而在那个咒诅中,生命虽然从母亲而出,母亲却最终抓不住生命。因为母亲的苦楚,正是人类堕落的一个记号。母亲要失去她所生养的,母亲要在儿女的身上收获死亡,这正是人类最终将要沉沦的预兆。每一个母亲辛苦的一生,都要反映这个预兆。如果人类终将灭亡,如果死亡终将统治我们。那么,像约伯和耶利米一样,咒诅母亲的子宫,就是合宜的。因为,母亲的怀胎之苦,没有任何终极的意义。

    我要提醒你们的是,“母亲”的伟大,或者说,母亲从一个悲剧的角色,转为一个荣耀的、想起以后的日子就喜笑的角色,仅仅是因为《创世记》3:15所宣告的福音:女人的后裔要伤蛇的头,蛇要伤他的脚跟。

    在这个应许中,母亲的生养,从一个咒诅,转为一个祝福,是因为人类的弥赛亚,上帝的独生子,我们的救主耶稣,要从母亲的腹中而出,成为“女人的后裔”。不是母亲拯救了人类,而是人类的救主拯救了母亲。

    在母亲所生的一切婴孩中,有一位是屈尊降卑,进入母腹中的耶稣。若没有主的道成肉身,母亲生不出生命来,母亲所生的都是死亡。然而现在,一切信靠主耶稣的母亲啊,你们所生的,乃是生命。因为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约1:4

    亲爱的母亲们,和蒙召将要成为母亲的姊妹们,我向你们致敬,是因为你们的母腹中,有从耶稣而来的生命,从耶稣而来的人的光。

    因着耶稣的十字架,“母亲”这个角色,被福音擦亮了。在救赎之爱中,母亲被重新赋予了在神的国里“生养众多”的使命,因着这个福音性的使命,现在,母亲被称为教会的象征。

    现在,我们真的可以说,母亲是伟大的。因为“你们的付出、牺牲,对孩子的百般照顾,夜里多次起身,腹中常有疼痛。你们为此任劳任怨,含辛茹苦”,这一切之所以值得记念和夸赞,是因为这一切,不再指向夏娃所受的公义的咒诅,而是指向了基督为祂的教会所受的生产之苦。作为母亲,你们特别地与基督一起受苦,也将特别地与祂一同得荣耀。

    我要对年轻的妇人说,在圣经中,基督给了你们一个特别的、并且是仅仅只给了你们的应许,那就是女人若常存信心爱心,又圣洁自守,就必在生产上得救。(提前2:15

    我要对那些丈夫、儿女还没有信主的妇人说,在圣经中,基督也给了你们、并且是仅仅只给了你们一个母亲节的礼物,那就是你若不离弃丈夫,那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不然,你们的儿女就不洁净。但如今他们也是圣洁的了。(林前7:14

    我也要对那些失去子女、或没有生养儿女的妇人说,主当然没有忘记你们,当保罗将教会称为信徒的母亲、又将母亲视为教会的象征时,他接下来的那节经文,就是主耶稣特别给你们的应许和使命,因为经上记着,不怀孕不生养的,你要欢乐。未曾经过产难的,你要高声欢呼,因为没有丈夫的,比有丈夫的儿女更多。(加4:27

    亲爱的姊妹们,让我对你们说,在福音中,每一个女子,都终将成为母亲。无论是已婚,还是独居;无论是肉身的母亲,还是属灵的母亲。一个在基督里的女子,注定要成为“耶路撒冷”的象征,就是成为主所爱的教会的象征。她的生命中,最美的一件事,就是将她的生命,透过母亲的牺牲和受苦,倾注在那些婴孩和少年的生命中去。

    为此,在《雅歌》6:4,所罗门这样来形容一位女子英姿飒爽的风姿:我的佳偶阿,你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威武如展开旌旗的军队。

    母亲是秀美的,因为她象征着基督所爱的耶路撒冷。母亲也是威武的,因为耶和华极大的军队,都是从她们的母腹和摇篮而出。

    亲爱的母亲们,愿你们推动摇篮的手,也震动着地狱的大门。愿你们在密室中所流的眼泪,成为圣城中一道分汊的河。愿你们在现在和将来的孩子们身上所倾注的,终将在永生中得着冠冕和奖赏。

    因着你们这伟大的职分,母亲节,也可以被称为“教会节”。有谁不是在圣灵的浇灌中,如同从母亲的腹中所重生的呢?有谁不是在主的教会中,被那纯净的灵奶所乳养的呢?所以使徒约翰,将一间教会称为一位“有很多儿女的、蒙拣选的太太”,又将另一间教会称为她的“有很多儿女的、蒙拣选的姊妹”。(约贰1:1,13

    最后,深愿你们每一位母亲,与主的教会、我们共同的母亲一起,想起以后的日子就喜笑。愿整间教会,都因你们每一位母亲在家庭中的侍奉而蒙福;也愿你们每一位母亲,都因主的教会、那在上的耶路撒冷而感谢主;又愿你们每一位母亲,都因那位“身为人子”的耶稣,而感到身为母亲的光荣。

     

    在基督里为每位母亲祝福的仆人 王怡

    主后2017年5月13日于温州乐清

  • 【牧函】基督教传统中的友谊

    秋雨圣约堂亲爱的弟兄姊妹,平安!

     我很欢喜地告诉你们,因着“宗教改革500周年”,从5月开始,教会举办每月一次纪念活动。讲座,话剧,或一场崇拜。

    纪念先贤是为了改变我们。年初,我在主前祷告,为自己确定了今年在研经布道之外的三个阅读重点:宗教改革,保守主义,和教会牧养。

    其一,因为宗教改革是我今年外出参与国度服侍的一个焦点。500年的宗教改革信仰,足以留给我们丰饶的属灵遗产,来帮助我们这幼稚无知的一代。其二,对保守主义的阅读,是预备年底我在人文学院第三次讲授《基督教与政治哲学》,我想集中以保守主义的视角,再次梳理基督教信仰与现代思想的冲突。而这两者,最终都为着对我在秋雨圣约堂的教牧侍奉有所帮助,包括对我前十年侍奉的反思。

    今天我想和你们分享的,是对宗教改革史的阅读,使我注意到一个题目,就是基督教传统中的友谊。

    虽然,改教运动是一场激烈的属灵争战,并且不可避免地,带着罪人的血气和火药味。譬如路德,他的几乎一切文字,都是在一种尖锐的论战的语气下写成的。甚至有人说,路德是“一个满嘴脏话的人”。历史神学家黑克·欧伯曼说,“路德的几乎每一句话都会掀起轩然大波”。然而,即使在这种激烈的论战氛围中,友谊,仍然是改教家之间的,一条如同恩典的黄金所锻造的链子。

    譬如在很多人眼里,约翰·加尔文也背负着冷酷、严厉和无爱心的名声。然而,法国历史学家理查·斯托非说,在改教年代,很少人能像加尔文一样“建立如此之多的友谊”。

    很多弟兄姊妹,都知道加尔文路过日内瓦,如何被脾气暴躁的法瑞尔挽留下来的故事。加尔文不答应,说自己是一个学者,不愿留下来牧会。法瑞尔大怒,对他说了一段教会史上最著名的“属灵恐吓”。大意是说,第一,你怎么敢否定这是上帝的旨意呢?第二,如果你不能否定这是上帝的旨意,你却因着自己的虚荣和胆怯,不肯留下来,那就愿主耶稣亲自从天上降罚于你。

    我常思想,法瑞尔夜里来见加尔文的这一幕。如果发生在我们中间,有人如此对另一人说这番话,他们之间还能成为朋友吗?结果,加尔文不但留在了日内瓦,而且还和法瑞尔成了一生一世的属灵挚友。

    你们知道,加尔文是一个很少分享自己的见证,或提及自己私生活的人。但在《提多书注释》的序言中,他以少见的浓情密意,描绘了自己与法瑞尔的友谊。加尔文这样写道:

    我相信,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在我们侍奉的这个世界,在日常的生活样式中,我们同住在如此之深的友谊中。我曾在这间办公室,与你同心服事,其间未有过任何妒忌,似乎你与我如同一人……并且透过看得见的见证,和在人前良好的威信,我们已然显出在我们的友谊中没有别的内容,而全是为了献于基督之名,是为了他今时的教会得益处,并且我们的友谊也没有任何别的意图,而在基督里面,一切都可能与我们为一。

    读到这里,我心里生出深深的羡慕。不是羡慕加尔文的恩赐、才华和名声,因为这是主随祂己意的赏赐,不是我们可以求的。但我羡慕的是他在艰难的侍奉生涯中,有主所赏赐的同路人。后来,他们二人甚至同时被市议会驱逐,同时走出日内瓦城外,踏上流亡之路。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想,有一点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求的。我特别想为自己求,也为你们每个人求,在今后一生的天路上,求主赐给我、也赐给你们每个人,一种“完全献于基督之名,是为了使今时的教会得益处,并且也没有任何别的意图”的友谊。

    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传统中的友谊。这种友谊,是为了在基督里“一起去死”,而得着几年、或数十年在基督里“一起去活”的机会。羡慕善工,包括了羡慕这样的弟兄相爱,羡慕“黑门的甘露降在锡安山”。羡慕那从“亚伦的胡须”,直流到“他的衣襟”的圣灵恩膏。

    过去这段时间,我们很多人,都经历过友谊的中断或失败。如果我们的友谊,不是“完全献于基督之名,是为了使今时的教会得益处,并且也没有任何别的意图”的,那么这样的友谊,早晚要失败,要折断。愿这样的失败,不是止住了我们对基督徒友谊的渴望,而是激发了我们的羡慕之心。让我们重新问,真正的友谊的滋味,到底是怎样的?主啊,在你的福音中,给我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吧?主啊,如果你愿继续使用我的侍奉,请给我友谊的赏赐,好叫我知道你的同在,如朋友的同在一样真实?

    目前,日内瓦档案馆中,保存了163封加尔文写给法瑞尔的信,和137封法瑞尔写给加尔文的。箴言说,当面的责备,强如背地的爱情。在这些信中,他们彼此之间,也有温柔的责备。

    譬如,1552年1月27日,加尔文写信给法瑞尔,因为法瑞尔的布道冗长,经常被媒体批评,法瑞尔也承认这一点,但觉得很难改变。加尔文在信中,这样提醒他的朋友,

    “你曾常常认罪,说你知道这是一个错误,并说愿意去改正它,我鼓励你缩短你的布道篇幅,唯恐撒旦利用你这个问题上的被人诟病,而破坏上帝使用你的侍奉正在造就的一切美好之事”。

    亲爱的弟兄姊妹,假如我的布道冗长,或有其他“被撒旦利用来破坏上帝使用我的侍奉正在造就的一切美好之事的、被人诟病之处”,我深愿基督在这间教会中,赐我这样的友谊,赐我在这友谊中的当面责备,也赐我在这友谊中的长久忍耐——因为直到法瑞尔归回天家之前的最后一次布道,仍然收获了过于冗长的批评。

    最后,我要和你们谈关于加尔文的友谊的,另一个例子。就是路德与他的关系。路德实在不太喜欢他,主要是不认同加尔文的一些教导。后来,北欧地区的路德宗,也令人遗憾地,与瑞士地区的改革宗分道扬镳了。我们知道这绝非最好的结果,但对上帝在改教时期的作为,依然心存敬畏,不敢随便藐视这些被主大大使用、雕琢过的先贤。加尔文作为晚辈,曾主动写信给路德,也想和他见面。但路德没有回应。后来,有人问他对路德的看法。加尔文说了这样一句名言,

    “即使路德视我为魔鬼,我仍视路德为兄弟”。

    前段时间,我见一位弟兄说,改革宗教会最推崇的改教家是加尔文,但他自己最喜欢的是马丁·路德。我回答:其实,加尔文才是最喜欢马丁·路德的人。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人说自己喜欢路德,但如果路德骂他们是魔鬼(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因为被路德骂为魔鬼的人,据统计超过一千人),那他们就不会再视路德为弟兄了。

    我的意思是,在基督教的传统中,还有一种属灵友谊,比加尔文与法瑞尔的友谊更伟大,那就是加尔文与路德的友谊。即使这两个人终生没有见过一面,即使一个人骂另一个人是魔鬼,另一个人却视对方为在基督里的兄弟。

    所以,我还要为自己求,也为你们每一个人求,在这一生的侍奉中,求主赐给我们在基督里“他虽视我为魔鬼,我仍视他为兄弟”或“我虽视他为魔鬼,他却视我为兄弟”的友谊。因为这样的友谊,只可能来自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

     

     

     

                  在基督里做你们朋友的主仆王怡

                                                   主后2017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