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

  • 【牧函】保守主义的教会素描

    各位蒙圣灵保守、脱离那恶者的弟兄姊妹,平安。

    前不久,我和你们分享了“福音的保守主义”。并鼓励你们,根据这间教会的信条,讲台的教导,教会的异象和历程,宗派的特质,试着将你渴望保守的、这间教会的价值观,列举出来,勾画出一副保守主义的教会蓝图。

    后来,感谢主,好几位弟兄,都发给我一份他们认真列出的保守主义价值观清单。今天,我也想列出自己的清单给你们。不过在勾勒之前,想分享两件事。

    一是上周,我在机场海关被“边控”,禁止出境。后被带到派出所,大约一个半小时,我唱了近十首诗篇的长短歌。发现有好几首,我都记不全歌词。当时我的心感到一阵慌张,因为诗篇119说,“我将你的话藏在心里”。我知道自己的预备远远不够,如果有一天被关押,身边没有圣经和歌本,我要如何从心里涌出美辞,并在赞美中得着主恩的滋润呢?于是我立志,要在凛冬将至的时刻,至少熟唱100首诗篇和经文的诗歌。并且这件事也令我强烈地意识到,教会的一切保守主义的文化,都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点上,那就是对神的话语的信赖、崇拜、熟悉和热爱。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列举出怎样的一副保守主义的教会素描,但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神的话语却稀少、模糊和不肯定,那么我们就绝不是保守主义的基督徒,而是现代派的基督徒。

    第二件事,就是在这一周,我和同工们一起,完成了两个诗歌小册子的编辑。一本是《十架歌集》,精选了大公教会和中国家庭教会历史上,那些聚焦于主基督的十字架的诗歌,共123首。同样的,无论我们列出怎样的一副保守主义的教会素描,若教会的文化,没有强烈地聚焦于基督的十字架,就如保罗所说,“但我断不以别的夸口,只夸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因这十字架,就我而论,世界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就世界而论,我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加6:14),那么我们就绝不是保守主义的基督徒,而是现代派的基督徒。

    这本薄薄的歌集,不仅是为下周五晚上的“赞美奋兴会”和“十架神学:十一营会”预备的。而且是为教会和家庭常备的。十字架,是一切保守主义的教会文化的基石。保守与现代,古旧与新潮,新生与老我,总是藉着十字架,得到一个被颠覆的,否定之否定的肯定。不藉着十字架,谁舍得能将这个如花似玉的世界钉死呢?谁又肯被这个气势如虹的世界钉死自己呢?

    还有一本,是精选了265首的《经文短歌集》。这个单行本,也是筹划已久,原本是学堂为推动家庭崇拜预备的。藉着上周在派出所的历练,主催逼我,尽快完成这件事,并鼓励每位信徒、每个家庭、每个小组,竭力熟悉和歌唱一些宝贵的经文。因为保守的意思,就是保守主的话语,或者说,被主的话语所保守。

    最后,在勾勒保守主义的教会价值观之前,我还想提出两个原则,来帮助我们区分,我之前提到的“文化的保守主义”和“福音的保守主义”。

    第一个原则,是区分“福音”和“福音的应用”。福音必定塑造教会的文化,甚至进入影响社会的文化。然而,任何一种特定的教会文化成形后,都有可能反过来,成为福音的敌人。譬如说,福音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近代的西方文明。但对很多来华的宣教士(尤其是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上半期来华的宣教士群体)来说,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将“福音”与“西方文明”等同了起来。这导致他们同时成为了福音的宣教士和西方文明的宣教士。在今天的美国福音派中,也有同样的误区。很多人将福音与西方自由市场体制,几乎等同起来。他们将自己在某种文化意义上的保守和坚持,想象为对福音本身的保守。

    在改革宗教会内部,也有这种倾向。譬如我们更喜欢传统诗歌,是因为总体而言,传统诗歌经过时间的筛选和检验,比现代诗歌更多的被福音和圣经的话语所充满。严格来说,我们热爱传统诗歌,是因为我们热爱圣经,热爱福音,而不是因为我们的音乐胃口、风格和所谓的品位(这是一件麻烦的事,一说品位,人们就会起来捍卫自己),已经被雕塑和定形在某一种文化形态上。有一次,我在乡村教会,听他们唱圣经经文,非常中国传统的调子,大概是河南民间或山东民间的曲风。按着我的“品位”,我是不热爱这个曲调的,但我热爱神的话语,也热爱那些热爱神的话语的人。所以主感动我,在那次的经历中,很深破碎了我的音乐口味。我为神的话语被唱出来而激动不已,而放下了自己对某种特定文化形态的矜持。

    我的意思是,区分“福音”和“福音的应用”是保守主义的首要技艺。不然,我们就会沦陷在文化的保守主义中,将目光、激情和偏见,过于聚焦在那些外在的、相对的、短暂的和没有永恒价值的形式上,而成为文化的律法主义者。

    第二个原则,是聚焦于“教会”与“世界”的分别,而不是聚焦于教会内部的宗派之别。改革宗教会的保守主义,是与世界针锋相对的保守主义,而不是与浸信会或其他宗派针锋相对的保守主义。换言之,保守主义的教会观,是为着福音使命,彰显我们在这个堕落世界中属基督的身份,而不是在教会内部彰显我们在神学和教会文化中的独特身份。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教会内部,当然有自己的独特身份。譬如作为长老会,我们坚持婴孩洗礼是宝贵而重要的。但这不构成我们的保守主义教会观的核心内容,因为这绝不是我们与世界的区别,只是我们与其他敬虔却与我们不一致的弟兄们的区别。教会的保守主义,必须指向世界,不能指向弟兄。换言之,我所谓的教会的保守主义,是第一个层面的保守主义,即在教会与世界的属灵战争中的保守主义。而不是第二个层面的保守主义,即在教会内部坚持一种神学和教会传统的正确性的保守主义。

    在第一个层面,我们必须是勇士。在第二个层面,我们必须是绅士。谁若懂得区分这两个层面,谁就是C.S.路易斯所说的,勇敢与温柔兼备的基督教的骑士。我的意思是,我们在第二个层面,也必定会在各种神学和教会立场上有所坚持。但那不应该成为我们身上最突出的标签。我们在第一个层面上的坚持,才应该成为我们身上最突出的标签。

    现在,我可以简略的列出,这些基于圣经的、定睛于十字架的、关注福音本身而非福音的果效的、以及聚焦于教会与世界的分别的,保守主义教会的价值清单。我只列出清单,不细细展开,因为我希望有机会,再详细和你们分享为什么我认为这些价值观,是符合上述四个特征和原则的,福音的保守主义价值。

    1、对圣经无误的确信、保守和热爱。并相信圣经是神的大能,是一切世上学问的基础和标准。
    2、相信上帝以祂的公义和慈爱,超自然地决定和掌管着世上的一切事务。
    3、相信基督的宝血,足以赦免信徒的一切罪恶。相信救赎的恩典,绝对出于上帝自身,并唯独透过基督的十字架而来。
    4、相信人性的全然败坏。相信世界和文化都处于与上帝的敌对状态中,并不断和最后走向灭亡。
    5、相信末日和最后审判。相信信徒有责任和特权以福音更新文化,但整个世界的更新,唯独是藉着主耶稣的再临的、超自然的巨变。
    6、相信基督教教育的必须。相信圣约群体有责任和特权,以圣经为根基,以福音为中心来教育上帝的子民,认识上帝、自己和这个世界。
    7、相信人人都有责任信靠基督,向神悔改。相信信徒人人都有责任和特权,透过一生的工作和存活,见证基督,传扬福音。
    8、相信永生高于今生,相信灵魂的自由高于肉体的需求。
    9、相信教会是上帝旨意和世界历史的中心,相信社群大于个人,责任高于权利;相信对权柄的顺服,高于个性的坚持。
    10、相信受苦和受逼迫,是信徒在今生跟随基督的道路。相信十字架的印记,是信徒在今生彰显和见证基督复活能力的方式,并相信饶恕和忍耐是我们爱上帝和爱邻舍的本分。
    11、相信圣经规定了我们敬拜上帝的方式。相信教会有责任和特权举行庄严、敬虔而有活力的公共敬拜。
    12、相信主日,即七日的头一日,应当反从世界分别,停止工作和娱乐,用以蒙享安息,敬拜上帝。
    13、相信一男一女、一生一世的婚姻盟约,反对杂婚和一切婚外性关系,相信在婚姻上信与不信不可同负一轭。
    14、相信男与女有相同的生命地位与尊贵,但基于上帝的创造和救赎,男与女的角色和功能有别。相信无论在婚姻中还是教会中,上帝拣选了弟兄作为人类群体的属灵领袖。
    15、相信在婚姻之外的一切性关系,都是淫乱的和上帝憎恨的。相信人人都有责任持守婚前的圣洁和婚姻中的忠诚。

    归根到底,今天普世教会最大的两个危机,一是福音的危机,到底信一位怎样的主?二是道路的危机,到底走一条怎样的路?我们对前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基督是主,恩典为王”;对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背负十架,奋兴福音”。上述的保守主义的教会价值,具体呈现了我们对福音的信仰和对道路的持守。这些保守的教会价值观,既是基督给我们在世的赏赐和应许,也是基督给我们在世的使命和任务。

    什么样的福音,决定什么样的道路。什么样的道路,产生什么样的文化。我盼望这间教会的文化,首先是被福音的核心价值所塑造的。我盼望你们,能够学会将这些核心的价值,与其他的延伸的价值、与第二位或第三位的教义立场,及与外在的教会文化形态区分开来。好叫我们的一切生活、动作、存留,都聚焦在基督耶稣并祂钉十字架的福音上。

    愿和你们一起“用和平彼此联络,竭力保守圣灵所赐合而为一的心”的仆人王怡,主后2017年9月23日

  • 【牧函】教会中的多样与合一

    各位“被一个圣灵所感,得以进到父面前”的弟兄姊妹,平安。

    上周的“家长学堂”,我分享教会与教育的关系,特别为家长们读到以弗所书3章11节,来认识教会的荣耀和目的:

    为要借着教会使天上执政的、掌权的,现在得知神百般的智慧。这是照神从万世以前,在我们主基督耶稣里所定的旨意。

    在此之前,保罗已提到,“神百般的智慧”有一个焦点,就是福音的奥秘。在3章6节,他说,这奥秘就是外邦人在基督耶稣里,借着福音,得以同为后嗣,同为一体,同蒙应许。

    这篇牧函,我想就这两节经文,和大家分享教会的多样性与教会的合一。这是最近两年,我一直在思考和学习的题目。

    在福音的合一之外,有两种虚假的合一,一种是强制性的合一,人们“道路以目”,敢怒不敢言。一种是形式化的合一。它看似包容一切,却与一切都脱离了关系。前者是一种权威的泛滥,后者是一种爱心的泛滥。在强制性的合一中,消灭了爱,而留下短暂的秩序。在形式化的合一中,无原则的爱成为一种新霸权,因为取消了分歧存在的空间,这种合一通常也很短暂。

    在今天的教会中,天主教会比较倾向于高权威的合一,一般福音派教会倾向于低权威的爱心大包容。而改革宗教会的目标,是处于(并保持在)两者的平衡点上。

    还有一种与福音的合一很相似的情形,我们称之为“同质化”的合一。很多人感到,小教会很温馨,很合一,教会人数一旦多了,就失去了往日的亲密。于是他们误以为,小教会是更“合一”的。甚至以为,小教会比大教会更能够彰显上述两节经文中的教会的伟大目的。

    我之所以说,这是一种误解。因为这样想的人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人群的规模越小,人群的同质化程度越高,多样性程度越低;相反,人群的规模越大,人群的多样性程度越高,同质化程度越低。

     而福音的目的,并不是在同质化的人群之间,达成合一。而是在同质化程度极低的人群之间,达成合一。在以弗所书中,同质化程度最低的两个人群,就是犹太人和外邦人。福音的伟大,是藉着不可能相合之人的相合,来见证基督那不可能牺牲的牺牲,和那不可能复活的复活。

    简单来说,教师,容易与教师相合。商人,容易与商人相合。知识分子,容易与知识分子相合。高收入者,容易与高收入者相合。文学爱好者,容易与文学爱好者相合。喝酒的人,容易与喝酒的人相合。甚至,小孩容易与小孩相合,老人容易与老人相合。

    当一间教会中,到处出现这样的相合时,我必须说,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可能是一件美好的事。但这极有可能不是一件与福音相关的事。因为这是人类生活的常态。教会同样保留了许多人类社会的常态,但这些常态绝对不是教会生活的标志,也不是一件能够彰显福音大能的事。

    那么,什么才是教会生活中彰显福音大能的、标志性的合一呢?

    让我试着来问下面一系列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在哪里看到年轻男子与80岁的年老妇女一起吃中午饭,而他们是没有亲属关系的?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在哪里看到10岁以下的孩子和父母一起出席葬礼,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甚至未曾谋面?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在哪里看到公司的老板,和公司的普通职员出席同一个聚会,而在那个聚会上,老板是服务生,职员是被接待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在哪里看到两个收入很悬殊的男人,坐在一起吃饭,他们牵着手,闭着眼睛,一边说话一边流泪,而他们并不是同性恋者?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在哪里看到大学教授、公司高管、设计师和工程师们,与清洁工、修理工、上访者和刑满释放者,在一起唱歌,握手,互称弟兄?
     在今天的中国社会,这些都是不寻常的,几乎不会遇见的画面。然而,亲爱的弟兄姊妹,这么多年来,我在你们中间,亲眼目睹过这些伟大的画面。我甚至见过比上述更令人惊讶的场景。正是这些画面,不断激励着我的侍奉,因为在这些画面中,我看见了福音的荣耀,就是唯独透过基督的十字架而成就的合一。我也相信,上帝正在藉着教会,使空中的掌权者哑口无言,使福音的看似愚拙的智慧,胜过世上瞬间即逝的智慧。

    让我归纳一下,下面几个论点:

    1.福音产生的合一,是在多样性中的合一。因为只有在多样性之中的合一,才是“超自然的合一”。社群的多样性程度越高,福音越在这超自然的合一中得荣耀。

    2.同质化的合一,往往是一种合一的假象。性格开朗的人,和性格开朗的人做朋友,他们的友谊是自然的,不是超自然的。也很有可能是未经试炼的、不在福音中的友谊。

    3.教会的宣教使命,就是要不断打破这种自然状态的合一,打破教会中的“同质化结社”的倾向,也破碎我们自己的文化身份,使我们甘愿向下降卑。教会通过不断地传福音、植堂与宣教,降低圣约群体在文化上的同质化程度,好叫福音的荣耀得到更大的彰显,藉着我们堵住控告者的口,也定这个邪恶世界的罪。

    4.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教会的同质化程度逐渐降低,势必逐渐产生更大的人际冲突,“借着福音,得以同为后嗣,同为一体,同蒙应许”,在教会的增长和人群多样性增长时,会变成对基督徒生命的一个持续的挑战。

    5.这是一个伟大的,不能推辞的使命和任务。这甚至就是我们人生的目的。很多信徒离开一间教会,说因为教会大了,关系没有以前亲密,或自己感到被爱不够了。其实,这是他们无法或不愿接受教会的同质化程度降低,所带来的对属灵生命的进一步挑战。他们的想法是,就停在这里吧。很多基督徒心里,都存着一个极其可怕的愿望,就是希望教会停止增长。因为他们并不打算为教会的增长付出个人代价。他们极其害怕自己的中产阶级的温馨团契,受到外来者的打扰,和一个生活习惯很糟糕的人的闯入。一位神学家把这种与大使命相反的倾向,尖锐的称之为“大抗命”。

    6.今天有许多美国的改革宗教会,尤其是长老会,已长期处在一种同质化状态中。教会成员基本上都来自同样的社会阶层,有大致相似的受教育背景。他们穿着相似,言语相似,收入相似,肤色也相似。他们的信仰特征已成功塑造了他们的文化特征。而他们的文化特征,也反过来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合一,成了阻拦他们继续被福音破碎的障碍。福音的能力在这样的教会中,必然逐渐撤离。然而感恩的是,有许多长老会看见了这一点,他们重新聚焦于福音的优先性,重新成为宣教的教会,愿意去面对新一轮的社群多样性的挑战。

    7.秋雨之福教会,与本地其他堂会相比,她的主要特征,并不是规模最大的一间堂会,而是同质化程度最低的一间堂会。在家庭收入的落差,社会阶层的落差,受教育程度的落差,外地和流动人口的比例,籍贯的分布和行业的分布的广度,甚至文化与政治立场的差异等社群指标上,我们的多样性都是最复杂的。带给弟兄姊妹的挑战,无论是接纳,还是比较;是自卑,还是傲慢;是看重自己的文化身份,还是放下自己的文化身份;是突破自我,还是设置界限,我们都被主带入了一个足够复杂的“基督徒社区”,而不仅仅是一个“基督徒团契”。

    8.我们在合一的广度上,更加见证了福音的超自然能力(我必须说,这是很多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的弟兄姊妹难以甚至不愿看见的)。但我们在合一的深度上,遭遇了重大的挫折,甚至失去了见证。但我们的教训,绝不是反过来,增加教会的同质化程度,好叫我们“比较安全”地去依靠自然状态的合一。而是祈求恩主,奋兴福音,使我们得着福音的能力,好使我们在深度上的合一,能与广度上的合一相配。

    我们较低的同质化程度,首先与规模有关。但并不完全由规模决定。事实上,在更大程度上是由教会的异象推动。如果不是教会在“三化异象”下,多年来同时在良心犯、上访者和知识分子、大学生群体中发展福音事工,包括兴办教育,六四为国家祷告,和反堕胎事工等,不断去触碰福音在中国的社会与法律空间中的天花板。那么,这间曾被外界称之为的“城市新兴知识分子教会”,就绝不会呈现为目前会众在社会阶层与文化身份的多样性。其实,本地有几间教会,比我们规模更大,但会众的同质化程度却远高于我们。

    一,教会共同体的同质化程度越低,我们遇见的生命挑战和关系冲突就可能越大。

    二,我们遇见的生命挑战和关系冲突越大,福音在我们中间的能力和荣耀就可能越大。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们两个都要,不能只要一个。在分堂之后,我和堂委会成员讨论会众构成,我们都同意一个观察(尽管没有经过数学模型的准确测评),就是秋雨圣约堂会友的同质化程度,并没有随着堂会规模的削减而升高;而是大致保持在相同状态;甚至因着总体规模减少,这种差异性还有所增强。

    这个观察带来我很多鼓励和印证。这即意味着,多样性与和合一之间的挑战,将在我们中间继续。但另一方面,这是我们所渴望的一场战役。秋雨之福教会的异象,多年来所塑造的多样性会众的特征得以保存,这使得福音的焦点变得更加迫切,也使得教会的异象变得更加明确。

    我不知道逼迫是否来到,但我清楚的知道,如果逼迫按着主的意思来到,逼迫不会削弱这两件事,而只能强化这两件事:就是使福音的焦点变得更加迫切,也使教会的异象变得更加明确。

    哎呀,这篇牧函已经超出我预计的篇幅了。不过我还想跟你们补充一点,免得你们中间有软弱的人,产生误解。

    现在,有人可能会问,牧师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不该有弟兄会或姊妹团契?或者不该有任何基于文化身份而形成的功能团契?

    我会说,不一定。在教会中与那些与你有相同年龄、职业或爱好的人建立友情,这可以成为一件很棒的事。也是上帝常使用的。与同质化的人建立关系,这绝对不是一件错误的事。但是,如果同质化的友谊和同质性群体成为了一间教会的突出特点,福音带来的多样性,以及彰显福音荣耀的“超自然的合一”,就有消失和被遮蔽的危险。

    换言之,福音的优先性,首先体现在会众的差异性中,而不是会众的一致性中。如果你是犹太人基督徒,这意味着你可以和几位老乡,一起讨论下食物的烹饪和饮食的注意事项;如果你是希腊人基督徒,这意味着你可以和几位去过雅典的弟兄,一起辩论柏拉图的某个理念。但在犹太信徒和希腊信徒都在场的团契中,你们都需要放下自己的文化身份,把焦点转向福音本身。

    因为,那是“超自然的合一”在我们中间降临的源泉、力量和目的。也是我一生为之癫狂、为之谨守的异象:那就是从南到北,从官到民,从贫到富,从长到幼,从左派到右派,从上智到下愚,从妓女到明星,从税吏到总理,都因着基督的十字架而成为了一。

    “直到地极”的使命,至少包含了一个意思,那就是要使教会,成为一个涵盖一切社群的社群,和一个包含一切人群的人群。如果没有福音,就连科长和处长,都不愿参加同一个查经小组。然而在成都,这座古老的城市中,既然今天,大学教授和小学毕业生,都一起在会堂扫地。那么终有一天,市长和上访者也要在同一间教会领餐,法官和刑满释放犯也要在同一个团契爱筵。

    恩主啊,我知道,你若不帮助我们,这些事情就必不会发生。

       和你们一起同为后嗣的弟兄 王怡 主后2017年9月2日

  • 【牧函】什么是教会国度化?

    各位属乎“祭司的国度”的弟兄姊妹,平安。

    你们还记得么,去年的教会年度主题是“黑暗不能胜过光”。这节经文暗示说,黑暗快要胜过光,黑暗几乎胜过了光。但就如马丁·路德在《上主是我坚固保障》中写道,“罪惡雖然好像得勝,天父卻仍掌管”。快两年了,我们多少经历了,又仍在经历,这个“黑暗不能胜过光”的过程。

    我讲过一个故事,一次我在楼下,戴了帽子,围巾,还有防雾霾的口罩,再加一副眼镜,基本上没脸了,结果遇见一个姐妹,她说,“王怡牧师,你好”。我很吃惊,说穿成这样你也能认出来?我想她大概是根据我的体型认出来的。教会在中国社会隐藏得太久,教会在这座城市也隐藏得太久。正如一些弟兄姐妹,在生活中,把自己的门徒身份也隐藏得实在太久了。去年的教会年度主题,和我两周前的牧函一样,都指向整个宇宙的大主题,就是光明与黑暗之争。

    去年初,教会进入百花堂。当时的贵州活石教会案,对我们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和危险。结果呢,真正的威胁来自教会内部。现在,教会刚进入圣约堂,再次遇见全国各地对教会的新一轮打压。我就像看见一副油锅翻炒的画面。上帝像极高明的大厨,把炒锅里的一份菜,抖来抖去。掌握火候的,永远是主,而不是我们,更不是世上的君王。耶稣说,你们是世上的光。似乎表明一件事,就是这个世界是黑暗的。祂说,你们是世上的盐,似乎也表明一件事,就是这个世界是腐烂的,散发出腥臭之气。耶稣甚至是说,这个世界若没有教会,这个世界就臭不可闻。我就常常问主,我知道若没有你,这个世界必定臭不可闻。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这个世界也臭不可闻吗?

    亲爱的弟兄姊妹,难道我们自己不是臭不可闻的吗?在经历过侍奉的失败,和看见自己的无能之后,我更加惊讶于耶稣对祂的教会的看法。让我这样说,稣对祂的教会的评价,远比我们自己对教会的评价高。我们每逢看见了教会的问题与困境,又或者经历了牧者同工和弟兄姊妹的软肋与短板,我们对教会的评价,就急速下降,仿佛见多识广的人一样傲慢。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对教会的较低评价,来源于我们以为,教会是“我们的教会”。而耶稣对教会的崇高评价,来自于耶稣认为,教会是“祂的教会”。因此,耶稣几乎是将祂自己,与祂的教会等同起来。如果主是荣耀的,主就宣称祂的教会是荣耀的。如果主是得胜的,是复活的,主就宣称祂的教会也是得胜的,也是复活的。

    关键在于,如果教会是祂的,若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贬低祂的教会,又凭什么轻看祂的身体呢?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我中心的,这个自我中心也塑造了我们的教会观。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教会观”是关于“我们的教会”观,而不是关于“基督的教会”观。我发现一件事,就是当我听到很多会友谈论“秋雨之福教会”时,似乎他们更多的不是在谈论一间“耶稣基督的教会”,而是在谈论一间“我们的教会”。这是一种集体的自我中心,或一种集体的自我崇拜。这可能导致连我们在其中的忧伤、努力和是非曲直,都可能变成对这个集体自我的一次献祭。

    有人说,秋雨之福教会有偶像崇拜。这一年的反思和我自己的省察中,发现教会中最普遍的一种偶像崇拜,实在不是指向“王怡牧师”,而是指向这种集体的自我中心。在教牧神学上,我们把这种集体的自我中心,称之为“堂会主义”。有点像“家庭主义”。一个人结婚后,他的自我中心,就会变成一个小家庭的中心。整个宇宙中,他的家最大。换言之,无论是一个家庭,还是一间教会,都可能成为我们每个人的自我中心的投射。这种自我中心的投射一旦形成,在某个意义上,我们会绑架自己的家庭,也会绑架自己的教会。

    老实说,这并不是秋雨之福教会特有的问题。而是任何一间地方堂会的普遍危机。每一间教会,都有一个自然的(罪人的)倾向,就是堂会主义,或者说是堂会的自我中心。这和罪人的自然倾向是一样的,譬如钱是尽量给自己用,还是尽量给他人用?最好的东西是留给自己,还是留给别人?教会的事工,主要考虑对会友的益处,还是主要考虑对国度的益处?相反,我认为,上帝赐给秋雨之福教会的异象,正是对这种“堂会主义”的有意识的破碎。在三化异象中,“教会国度化”,正是与“堂会主义”针锋相对 的属灵利剑。而我们这一年所经历的冲突与失败,在某个意义上,正是“教会国度化”的方向,在这些年来,所遭遇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堂会主义”的抵抗。

    有天晚上,我骑电动车,一路上很仔细地观察,对面来的上百辆电动车。发现一件事,平均 10 辆电动车有 8 辆是不开前灯的。为什么?因为他看得见路。我自己看得见路,我为什么要开灯呢?他没有这个观念,就是开灯是为别人。开灯不是为你自己。还有一次,有人跟我说,你知道美国人和中国人的区别是什么吗?我说是什么啊?他说中国人晚上洗澡,美国人早上洗澡。为什么呢?因为中国人晚上洗澡,是想自己睡得舒服。美国人早上洗澡,是为了不要臭别人。哦,原来是这样,我从来都是为自己洗澡,从来没想到我居然要为别人洗澡。

    教会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教导一个信徒,要操练更多的奉献。那么,请问这间教会本身,有没有尽力地向外奉献呢?信徒奉献,教会不奉献,最后不就形成一个自私的教会吗?如果我们教导信徒,要多传福音,要在公司里彰显基督徒的身份。那么,请问这间教会本身,有没有竭力地传福音,有没有勇敢地成为山上之城呢?如果没有,我们对信徒的这番教导,岂不是假冒为善吗?同样,教会有没有,主要是为其他教会的益处去做一个决定,而不是单单为自己去做一个决定呢?如果一件事对整个区会有益处,对整个福音运动有推动,但堂会自身要遭受重大亏损。那么,秋雨之福教会做过这样的决定吗?做这样的决定,是这间教会一贯的宗旨吗?而且,与你们密切相关的一个问题是,假如牧师和长老们,宁愿做这样的决定,你们会反对呢?还是会跟随呢?你们会支持牧长们,还是会以“堂会主义”的力量给他们施压呢?

    我见过许多海外华人教会,有很多牧师对我说,他们通常都无法抵抗“堂会主义”的力量,无法或不敢去得罪会众的“集体自我中心”的诉求。因为堂会的 “集体自我中心”,是每一间现代教会最大的偶像,也是现代教会最大的危机之一。

    在登山宝训中,耶稣说,你们是世界的光。然后,祂忽然提到了一座城,“城造在山上,是不能够隐藏的”。但这个转折也并不突兀。因为整个登山宝训不是在讲基督徒个人的灵性生命,而是在讲天国的共同体。亲爱的弟兄姊妹,“教会国度化”,就是指向这个宇宙性的、天国的共同体。在教会论中,我们会从两个层面来认识教会:即“无形教会”和“有形教会”。从这个角度说,“堂会主义”的意思,就是太多地把教会视为“有形教会”,而 太少地把教会看为“无形教会”。尤其是当我们随便议论教会,轻视教会的时候,我们都忘记了无形教会的崇高,对教会的元首失去了敬畏之心。

    亲爱的会友,我劝你们,一定要更多地认识到,秋雨之福教会不是“我们的教会”,而是“耶稣的教会”。而主耶稣只有天上、地上一个教会。秋雨之福教会,不是为秋雨之福教会本身而存在的。而是为这个看不见的、教会的国度而存在的。具体来说,秋雨之福教会是为其他的教会而存在的。

    如果在一个寒冷的房间,你只有十根柴,你怎样使这个房间温暖呢?把它放在不同的角落里?不是。是把它们聚集起来,然后一起燃烧。你是煤,教会是炉子,你得把自己放进来烧,放进来和其他弟兄姐妹一起烧。你们放心,烧来烧去,你还是你,他还是他,认得出来的。而一间教会,在这个世代也太弱小,不过是一根火柴,一间教会必须和其他教会一起燃烧,甚至为了其他教会、为了其他地区去燃烧。因为不但在一间堂会中,弟兄姊妹彼此作肢体;而且在不同的堂会中,我们也是彼此作肢体。这就是“教会国度化”的异象。除非你看见整个大公教会,就是复活的基督的身体,否则你就看不见自己所在的那间基督的教会。你看来看去,看见的不过是一群弟兄姊妹的小团伙。

    亲爱的弟兄姊妹,让我来邀请你们,一起来抵挡“堂会主义”的诱惑和倾向。教会的“内卷化”,是一件可怕的,与福音相反的趋势。与这个趋势作对的,就是耶稣的十字架。主的十字架,对彼得说,撒旦,退我后面去吧,因为你体贴自己的意思,不体贴神的意思。让我挑战你们,秋雨圣约堂的以下三个特征与目标,正是堂会主义的死敌:

    1、成为一间胸怀“教会国度化”的教会。
    2、成为一间植堂的教会,和宣教的教会。
    3、成为一间走十架道路的,舍己的教会。
    求主籍着这个新的会堂再次挑战我们。藉着民宗局的威胁和照会来挑战我们。我以前和老会友分享过,这些年来,我所了解的,前后有过好几位弟兄姐妹(甚至包括慕道友),因着声称在秋雨之福教会聚会,或是秋雨之福教会的会友,而在美国、加拿大或澳洲,申请政治庇护,拿到了绿卡。逼迫,在国内增加了秋雨之福教会的危险性。而在国外,却使秋雨之福教会的会友身份变得值钱。我不知道一张绿卡到底值多少钱?如果你愿意拿十万去买,那就是长子的名分在这个国家的价格。

    亲爱的弟兄姊妹,无论你的信心或大或小,无论前面的环境或好或坏。我只向主求一件事,有一个界限,不能越过。那就是会友的名分,无论能卖多少钱,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肯卖!奉主耶稣宝贵的圣名求。阿们!

    和你们一起看见教会荣耀国度的仆人 王怡

    2017 年 8 月 27 日

  • 【牧函】再说家庭教会的传统

    各位身在属灵争战中的弟兄姐妹,平安。

    上周我和你们谈到,属灵争战的敏感。这周,争战就来了。主给我们的,都是祂计划中的,只是我们事先不知道。有时,父母不把所有的事告诉孩子,是为了保护他们。因他们还承受不了。或者不明白,或者明白了就骄傲,不如尚不明白的好。

    成为神的儿女,就要经历这样的过程。以色列人说,如果约旦河水先分开,我就跳下去。但耶和华说,你先迈出腿来,河水自然会分开。恩典是信心的原因,而信心是领受恩典的方式。上帝做事的方法,千变万化,但一言以蔽之,凡事都为要显出信心的价值。或者说,凡事都是借着信心,好使祂荣耀的恩典得著称赞。所以,主耶稣才对多马说,你是看见了才相信,那些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弟兄姐妹,如果前面真有新一轮逼迫和压力,那我们这一年所经历的分堂,你回过头来,就能稍微看见主的心意。人的意思不好,主的意思好。这是基督徒的铁律。说起来容易,但若非一次又一次反复经历,你是不会信服且赞美的。

    你们是否记得,我在第一封牧函中说,分堂之后,第一重要的事,是保护福音的优先性。因为这是一切属灵争战的基础和目的。我并不是说我们失落了福音,或对福音产生了错误的教导。但我们的确开始偏离了福音的焦点,开始将一些次要的事,摆在了重要的位置。所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认识福音,并为这个福音癫狂。

    那么,现在我要说分堂后,第二重要的事,就是持守家庭教会的立场。对今天的中国教会来说,最重要的有两个问题;第一,什么是福音?第二,什么是家庭教会?福音关乎我们的生命,家庭教会关乎我们的使命。第一个问题,决定我们是谁;第二个问题,决定我们做什么。前者涉及我们与上帝的关系,后者涉及我们与文化和处境的关系。

    举例来说,什么是福音,决定了我们与十六世纪的欧洲基督徒或十八世纪的北美基督徒的共同点是什么。而什么是家庭教会,决定了我们与他们的差异。也就是决定了,我们为什么是生活在东方专制主义文化下的、21 世纪的和黄皮肤的基督徒?

    在整个宇宙中,上帝调兵遣将。在整个历史中,上帝运筹帷幄。你为什么生活在成都?为什么是中国人?为什么出生在 1989 年之后或之前?你为什么会活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为什么你使用的钱币上有毛泽东的画像?为什么你是你们家的第一个基督徒?等等。如果你不明白这些文化处境和特征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你还不明白自己信主之后要怎么为主而活。

    2008 年 5 月,秋雨之福团契领受神的呼召,建立教会时,确定了六条信仰告白。除了认信圣经权威性、初代教会四大信经和《威斯敏斯特信条》外(这些关于什么是福音),第五条论到家庭教会的立场:

    我们领受中国家庭教会的传承,坚持基督耶稣是教会唯一的元首,坚持政教分立的原则;

    正如上个主日李子虎传道的证道,《你是谁的臣民》。家庭教会的立场,意味着在中国特定的政治与文化环境中,教会必须在皇帝与上帝之间,作出一个关乎生死的选择。这个选择,在本质上,与但以理和他的朋友们,在古代巴比伦所面临的处境,是一样的。

    换言之,就整个世界的格局和文化而言,中国迄今为止,仍然处于古代。只不过是一个充满高楼大厦、时尚文化和智慧手机的古代社会而已。

    于是,敬拜上帝,不敬拜皇帝(或党的集体世袭制),在我们的文化中,始终是一个政治议题。

    因为这就是古代政教合一社会的特征。我的意思不是说,教会将这个问题当作政治议题。而是说,中国的掌权者,从古到今,始终没有改变政教合一的立场。基于这种将国家宗教化或将宗教政治化的立场,中国的统治者,无一例外地,会将一部分国民对独一上帝的敬拜视为政治议题,而加以打压。

    坚持家庭教会立场,就是反对政教合一的立场。就是坚持“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 给上帝”。在中国做基督的门徒,就是决心与这一与上帝为敌的文化针锋相对。

    请注意,教会是与这种敌基督的文化针锋相对,不是与任何人针锋相对。基督在中国的仇敌,不是任何组织或在上的掌权者,而是空中的魔君,和人心中的罪恶。

    基于这一家庭教会的立场,我们对福音使命的表述,从 2008 年 5 月确立的《教会信条与规章》

    开始,十年来,一直持守“中国福音化、文化基督化、教会国度化”的三化异象。在每次面临逼迫和压力时,教会的立场与回应,都是甘心为此受苦,以推动家庭教会的公开化,来服侍本地和全国的众家庭教会,并看这是主对我们完全不配得的恩典与宠爱。

    这些年间,有许多同工和弟兄姐妹,因着秋雨之福教会对“什么是福音”和“什么是家庭教会”这两个问题的教导和回答,而被主激动和吸引,纷纷来到这间教会。也有为数不少的弟兄姐妹,或因信心的软弱,或因立场的不同,而陆续离开这间教会。

    2013 年,华西区会成立时,在《治会章程》中,也清楚而肯定地在认信中,加入了这一家庭教会的立场:

    改革宗长老会(华西区会)的信仰和宪章,……包含中国家庭教会所持守的主基督耶稣是教会唯 一元首、及政教分立的原则;并且,区会宪章还特别引用了美国长老会于 1789 年予以修订的《威斯敏斯特信条》第 23 章第 3 条,作为对这一家庭教会立场(与美国教会的差异之处)的神学原则(与 美国教会的相同之处):

    国家官员不可僭取讲道与施行圣礼(代下 26:18),或执掌天国钥匙之权(太 16:19;林前 4:1,2),亦不可丝毫干涉关乎信仰之事(约 18:36;玛 2:7;徒 5:29)。然而国家官员如同保育 之父一般,有责任保护我们同一个主的教会,不偏待任何一个宗派,以使众教会人员均可享受那完全 的、无限制的、无条件的宗教自由,去履行他们神圣本份的各方面,不受威胁或暴力侵扰(赛 49:23)。并且,耶稣基督在祂的教会中既已规定了通常的治理和惩治,它们在按照自己的信念而自愿作 某一宗派的教友权利的行使,任何国家的法律都不可加以干涉或阻碍(诗 105:15;徒 18:14-16)。

    国家官员当保护所有人的身体和名誉,使人不致因宗教不同或不信宗教,而遭受别人侮辱、暴力、诅

    骂和伤害;又当制定法规,使宗教和教会的集会得以举行,不被骚扰(撒下 23:3;提前 2:1;罗 13:4)。

    亲爱的弟兄姐妹,也许你们有人来到这间教会的时间不久,对我们持守的家庭教会立场认识不多,我向你们推荐两个资料:

    一是我们教会在 2015 年发布的《我们的家庭教会立场(九十五条)》,其中完整地阐释了家庭教会的传统和立场,包括我们对基督福音与中国文化之关系的基本理解。

    二是两年前在普度大学,我与基督徒宗教学者杨凤岗老师的三场对话,《神权与政权:中国家庭 教会谈话录》。网上有视频、录音,我也还在整理文字。也请你们为我祷告,主若许可,希望能在年底,发表这个谈话录。

    最近几年,因着外在环境风平浪静,人心不再恋战,对秋雨之福教会蒙召以来所走的这条持守家庭教会立场及“三化异象”的道路,教会内外都不断有质疑、反对和譭谤的声音,甚至也影响到一些曾经的同工。

    为此,2014 年我们在选立长老时,明确将候选人对教会异象的认同,列在《治理长老被提名者教义、教会立场及家庭问卷》的考察中:

    9、你是否坚持家庭教会的立场,持守政教分立的原则,惟独以基督为教会的元首,不与“三自爱 国会”同工?

    10、你是否了解、认同并坚持教会的“三化异象”(中国福音化,文化基督化,教会国度化),认 同教会的文化使命及持守“家庭教会公开化”的立场?

    接着,为保护教会的合一,坚守家庭教会的立场和十字架的道路,也同时尊重个人的良心自由;2015 年,长老会在根据区会宪章全面修订《堂会规章》时,增加了《第二章:教会的目标与异象》:

    第三条堂会的异象宣言:

    我们跟随清教徒的脚踪:全备的福音、归正的教会、圣洁的侍奉

    我们追随天上来的异象:中国福音化、教会国度化、文化基督化

    第五条 “中国福音化、教会国度化、文化基督化”(简称三化异象),是堂会直到基督再来之前、具体的侍奉上帝的方向。我们以下列五个委身来表达这一异象对堂会事工的带领(略)第六条在教会公开化的异象中,堂会从下列三个方面,来持守和践行福音的使命:

    1、教会建造(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彼此交接、擘饼、祈祷——徒 2:42):推动教会在认信、圣职、敬拜、讲台、治理、财务、教育、见证和植堂等方面的公开化;

    2、社会关怀(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耶 29:7):鼓励和装备教会的信众,在婚姻、家庭、妇女儿童、伦理、慈惠、公益、反对堕胎和计划生育、社区、NGO、艺术、公民社会等各方面,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

    3、政教分立(容我的百姓去,好在旷野侍奉我——出 7:16):教会持守并在福音中践履基督徒的良心自由、宗教自由及言论、出版、结社和教育的自由。

    第七条教会的事工在以下三个方面,具体拓展“三化异象”:

    1、城市异象:我们相信教会要成为所在城市的祝福,在城市公共生活和信徒的职场侍奉中,成为山上之城,并使上帝之城,透过教会的福音事工和怜悯事工,在罪恶之城中得以见证和成长。(我所使你们被掳到的那城,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为那城祷告耶和华,因为那城得平安,你们也随着得平安。——耶 29:7)

    2、教育异象:我们相信一切知识和教育都必须以福音和圣经世界观为基础和指导,我们认为教会和基督徒家庭有责任为属神的儿女提供和发展基督教教育。(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无论你坐在家里,行在路上,躺下,起来,都要谈论。——申 6:6-7)

    3、怜悯异象:我们相信怜悯事工是上帝所命令和喜悦教会去行的,同时也是福音事工的重要的支持和帮助,特别是对社会弱势穷困群体的帮助和怜悯。(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弥 6:8)

    最后,在《堂会规章》的第三章和第四章,又特别将载于规章的异象与使命,列入对长老、执事的考察与良心自由的选择中:

    根据长老(或执事)在按立时的誓言(《治会章程》8-4),无论何时,他们发现自己有以下情形, 都有责任主动告知长老会,并有责任竭力寻求上帝的带领和保护教会的合一:……

    3、不认同区会的《治会章程》和本规章对教会的教义、治理和异象的表达和要求,或认为自己 的立场与《章程》和《规章》的具体表述有明显的冲突;

    4、对教会的教导和治理有合理的指控,以至于虽然经过祷告、交通、等候,或经过长老会(及 区会)的正式裁决之后,仍然在良心上不能顺服长老会的带领,无法接受讲台的教导和牧养;

    亲爱的会友们,现在,我要小心翼翼的,又是坚定的,问你们一个问题,在不可预测的未来,你是否愿意,是否渴望,基于这间教会对“什么是福音”和“什么是家庭教会”的教导和认信,去承受来自凯撒的压力?丢掉工作?与家人的冲突升级?失去户口或暂住证?被迫搬家?拿不到学位?或被带到派出所?受到言语的攻击和侮辱?

    但愿我和我家,以及我与其他长老、传道们,能够基于我们所蒙的呼召,预备去承受比这些更多的祝福与试炼。但我要问的,是你们呢?我盼望你们,再次去问这两个问题,一是你与上帝并祂的独生儿子的关系,一是你与中国社会与文化环境的关系。一个指向福音的焦点,一个指向福音的使命。

    我也希望你们当中有软弱的,犹豫的,困惑的,请不要怕,也不要以为羞耻。因为自以为刚强的,不一定就刚强。自以为软弱的,倒要成为刚强。不要掩饰,也不要为自己辩护。坦然承认自己的软弱,反而是勇敢的。因为这里是你的家,不是你的公司。家不是用业绩来衡量的。可以打仗的人,就预备去为主打仗。需要疗伤的人,就转移到后方。因为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甚至到了某一天,你打算离开这间教会,也让我们彼此祝福,期待来日。并且,时候到了,主要你回来,你就欢欢喜喜的回来。

    因为时间都是主的。祂要我们何时出征,就何时出征。何时安营,就何时安营。祂要叫谁败亡,谁一夜之间就要败亡。

    而我们算什么呢。我们唯一的盼望,就在于耶稣的宝血是够用的。

     

    和你们一起看见属灵争战的仆人 王怡 2017 年 8 月 19日

  • 【牧函】属灵争战的敏感

    各位看见各样属灵争战的弟兄姊妹,平安。

    我想和你们谈谈这个题目,一方面,改革宗教会有很强的“属灵的战斗性”,从加尔文,到整个清教徒传统,人们在遇见生活与侍奉中的大小事务时,总是从一场属灵战争的视角去看待。整个宇宙,都处在一场旷日持久、上天下地的星球大战中。在我们里面,是情欲与圣灵相争。在整个世界,是魔鬼与教会相争。这是圣经世界观给我们的、一副关于人生奥秘的重要图画。即使今天早晨,妻子和你发生了口角,也是这场战争中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次翅膀”。你若没有属灵争战的敏感,就不知道这一次口角,会对一个家庭、一间教会、甚至一座城市,会带来如何巨大的属灵破坏力。

    因此,特别在新约中,基督徒的生活,被描写为一场属灵争战。因为他们不再属于一个地上的神权国家,也不定居于上帝指定的一块土地,因此他们不需要拿起刀剑,为信仰投入身体的战争(这是旧约中上帝百姓的使命)。可是,信仰即战争,这个实质并未改变。因此,成圣的过程,被称为“抵挡魔鬼”。保罗说,作刚强之人的意思,就是“穿戴神所赐的全副军装”。

    因此,在古典时代,做基督徒的意义,常常被等同于参军。而中世纪的遗产之一,就是C.S.路易斯称之为的“骑士精神”。只有效法基督的十字架,才会使温柔与刚强,在一个作战的信徒身上融为一体。路易斯说,离开了基督信仰,人们的生命气质,通常处于两个极端:温柔则无能,刚强则粗鲁。

    还有,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人际关系,也错综复杂。一个基督徒,若没有灵眼开通,时时看见属灵争战的真相。就势必被困在这些际遇与处境中,或自怜,或愤怒。好比一个上了战场的士兵,因为昨晚厨师做的鸡蛋有点焦,或邮差迟到了两天,就得了抑郁症,无心恋战,以至于在战场上送了性命。更可怕的,是他对日常生活的认真态度,拖累了整个连队,遭受重创。

    我的意思是,一个对属灵争战不敏感的丈夫,会让魔鬼在自己家中长驱直入。他也许努力工作,挣钱养家,但在最重要的战场上却毫无能力,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倘若有一天,妻子的情绪突然崩溃,他无法理解这件事,还认为自己是一个受害者。而真相是什么呢,也许真相就是他已经长达三年,没有祷告读经,也没有带领家人敬拜上帝了。

    虽然他信耶稣,但他却并不真的相信,在一个长达三年都没有祷告生活与家庭敬拜的家中,无论发生任何糟糕的事,都是正常的。就像一个不设防的国家,任何时候被仇敌一夜之间占领了,都不应感到惊奇。

    一个对属灵争战不敏感的小组长,同样会让魔鬼在小组中长驱直入。看起来,一切服侍都井井有条,但忽然之间,各种事情都冒出来了。而这时,我们都习惯了脚痛医脚,头痛医头;或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的方式叫人疲于奔命,但我们却忙得没有时间,冲上最重要的战场,在那里与魔鬼争战。

    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个小组长信耶稣,但他却并不真的相信,跪下来为自己的组员祷告半个小时,比其他一切直接服侍他们的事工都更为重要。

    而在清教徒的眼里,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怎么可能有人信耶稣,却不信一场属灵的争战。在清教徒的眼里,我们这些现代基督徒的思维方式,基本上就是唯物主义者的思维方式。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必须承认,作为你们的牧师,我缺乏属灵争战的敏锐。以至于我没有总是在危险来临之前,就向你们吹响号角。或者吹了一次,就向上帝交差了。对这间教会中魔鬼的工作,我缺乏牧羊犬的警觉,也缺乏它们锲而不舍的战斗力。我像一个对自己的家庭没有尽到属灵责任的丈夫和父母,或像一个对自己的小组没有尽到属灵责任的组长一样,对这间神托付我所牧养的教会,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要提到改革宗传统所强调的属灵的战斗力,在当代教会中的第二个特征。就是面对现代灵恩教会对“属灵争战”的一种夸张的、与圣经不合的乱象。譬如一个母亲感觉到撒但就在游泳池边。她猛一转身,及时救起了正沉入水里的孩子。又或层出不穷的擅长“赶鬼”、“驱魔”和“斥责撒旦”的牧师,传道人似乎摇身一变,成了电影里的降魔师。于是,当代的改革宗教会,对“属灵争战”有了一种矫枉过正的理性化倾向,单纯强调对圣经话语的理解,而忌讳属灵的敏锐和无法言说的,对属灵真相的察觉。

    但保罗说,“属灵的人能看透万事,却没有一人能看透了他”。保罗也经历过被提到三层天上,听见乐园隐秘的言语。我们反对灵恩运动追求对这些圣经启示的,一种简单的重复与模仿。但这些经文的确告诉我们,敏锐于属灵的争战与属灵的真相,本身是基督徒应该追求与渴慕的。

    作为一个信徒,你最渴望知道的真相,是属灵的真相。即求主使你在现实中看见,关于教会与魔鬼争战的一些片段。作为一个信徒,你最渴望参与的战争,不是与人争,与人斗,而是与魔鬼厮杀、与罪恶决斗。

    并且我教导你们,正如加尔文和清教徒教导你们的,对属灵争战的敏锐,的确是从对圣经和教义的习练通达而来。如同诗人所说,“你的命令常存在我心里,使我比仇敌有智慧”。然而,我要强调的是,读经的方法,包括了跪下来祷告,包括了站起来歌唱,也包括了哭泣,忧伤,默想,和与主的密契。换言之,能够产生对属灵争战的敏锐的读经与祷告,必须是好像恋人一样的读经,和好像夫妻私房话一样的祷告。

    因此,正如沙漠教父,离开城市而进入旷野一样。那些在密室中与主相交的少数信徒,服侍这间教会的程度,可能远远超过大多数忙碌的同工。这就是沙漠教父与禅宗修行者的区别。教父们进入沙漠,乃是进入沙场。无论他们的想法对不对,但他们的动机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全教会的益处而与魔鬼单挑。也就是说,他们渴望的,是效法基督在旷野中与魔鬼的对决。

    亲爱的弟兄姊妹,作为牧师,我在这些年里对你们最大的亏欠,不是在忙碌的服侍中的懈怠。在这方面,没有更殷勤的人起来,可以指摘我的不是;而是在为了你们的益处而进入旷野与魔鬼作战、为了你们的灵魂而进入密室献上自己的灵魂上,过于懈怠,不够殷勤。以至于渐渐失去了属灵的敏锐和勇气,而使你们的属灵福祉遭受了重创。

    作为一个守望者,我就像没有发出预警的地震台,或发出了错误预报的气象台。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属灵天线效果不好,对属灵的低气压缺乏敏锐,或陷入麻木。作为一个牧师,当我的属灵生命走向低落,或属灵的判断力变得粗粝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会给教会带来极大的危险。尤其是当内外的属灵战况,变得激烈和复杂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整间教会最大的软肋,是我的灵力不足。

    最近,我试着从不同层面,列出从个人到教会的属灵争战的战况。有一些总结和属灵的看见,陆续和一些主要同工有分享。我和你们一样,都需要一个“战争房间”,作为祷告的作战室和情报分析室。我和你们一样,都需要操练一件事,就是理解任何一件事,都先从属灵的争战出发去理解:

    第一,是认清敌人是谁。敌人不是我们的弟兄,也不是地上的权势,而是罪恶和魔鬼。

    第二,认识基督的得胜。我们不是替基督作战,而是基督替我们作战。我们是因着信心而敢于分享基督的得胜,而不是把我们未知的得胜献给基督。

    最后,我和你们一样,甚至我比你们更需要,得到全体会众的代祷和怜悯。我这样向主祷告,求主在会众中兴起属灵争战的勇士,因着坚贞的信心和圣经的智慧,对教会面临的各种属灵争战有比我更敏锐的洞察和看见,我祈求主使这样的人弯曲他们的膝盖,进入为教会争战的战壕,在那里默默与我同工。我对主说,主啊,尽管我不完全知道有哪些人在这隐秘的战场上与我同工,无论是长老,执事,还是其他同工和会友;但你都知道,你都预备!

    为这个缘故,“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和你们一起看见属灵争战的仆人 王怡

                 2017年8月14日

  • 【牧函】社交媒体的第一个试探

    各位在圣灵里彼此连接的弟兄姐妹,平安。

    先说,我认为智慧手机和社交媒体,是一样好东西。上帝赐给这个世代,一种前所未有的人际关系的模型。是透过人人手握一部智慧手机实现的。自媒体的出现,特别在中国,几乎在事实上打破了报禁,甚至部分打破了社禁。在知识的获取上,智慧手机使文化上最边缘的地区和个人,也能零落差地跻身于世代的潮头。而在人际交往上,社交媒体正在塑造一个全新的和多层次的“城邦”。“网红”一词表明,每个人的言行,都可能被偶然发大,而成为一个庞大社群的焦点。同时,这也造成了一种新的身份焦虑和自我证明的冲动。而自拍,通常是缓解这种焦虑、满足这种冲动的,一种普遍和似乎无伤大雅的疗法。

    而一个最令人振奋的消息,就是智慧手机,同样使在文化上处于边缘地位的福音,在当代中国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以直达每一个社会成员的能力。但令人沮丧的是,过去的十年间,很多基督徒显然并没有善用这种能力,成倍地传扬福音;反而利用这种能力,成倍地羞辱了主名。

    因为,社交媒体同时产生了一些属灵上的、前所未有的危险。关于这个题目,我曾写过两篇牧函,但我仍然和你们很多人一样,忽略了这些属灵的试探,足以演变为信徒生命和教会社群中的信仰危机。

    大约八年前,约翰· 派博牧师有篇著名的讲道,叫《iphone 带来的属灵危机》。2012 年初,教会 QQ 群里,第一次出现了弟兄姐妹间彼此恶劣的言语攻击。我写了一篇牧函,《我们为什么上网》,其中介绍了派博的这篇资讯。后来在一次会友群争吵中,蒋蓉师母将这篇牧函,重贴在群里,希望大家安静,反思。但事实上,我们夫妇不久便退出了会友群的服侍,而将这项事工留给了其他长老。现在看来,当初这个决定是非常不智慧的。

    2012 年底,我写了另一篇牧函,《中国的早晨五点钟》,讨论这个议题。这篇牧函后来被更名为《基督徒如何面对新媒体时代》 ,被收录在普世佳音 2015 年出版的《教会如何使用新媒体》一书中。有点令人沮丧的是,这篇文章在过去几年,被华人教会和信徒引用的程度,远超过在本教会会众中的影响力。

    我还在反复思考这个题目,也在一些场合举到一些被社交媒体试探的例子。直到我看见这种试探的可怕后果,几乎充满了半间教会。我觉得有必要列出一些社交媒体带给我们的试探,和大家一起反思,彼此勉励,彼此认罪。

    今天我要思考的第一个试探,是权威的丧失。

    我很少加入教会侍奉以外的微信群。但有两个知识分子的群,为着福音的缘故,我加入在其中。但不久前,这两个群,一个是不信主的公共知识分子建立的,一个是信主的知识分子建立的,群成员都是教内外的知识界精英人物,大多都以自由民主的信奉者自居。这两个群也以“充分的言论自由”为标榜。但两个群最终都陷入冲突与失序,先后经历了“群主退群”和宣布解散的命运。

    大约十五年前,我担任过几个国内知名的思想类 BBS 的版主(年轻人恐怕都不知道这个名词了),也创办过几个网站。在这些经验中,我了解到一件事,就是缺乏正当的程式和有力的主持人,就不可能有一个平台的思想活力。人人拥有一个终端,并不代表人人拥有平等的权威。在平等的权威下,是没有社群可言的。通过我过去的法学经验,我也了解了一件事,世上言论自由度最高的场合有两个,一是法庭,一是议会。在这两个场合,发表任何言论(只要不是谎言和诽谤),都无须承担法律责任。不过,这两个最“自由”的场合,恰恰同时也是对言论发表的格式、程式和秩序,要求最严格的。

    我的意思是说,对任何一个社群而言,程式上的权威和限制,恰恰是真正的思想活力和自由的条件。这就是保罗所说的,“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林前 14:40)。一些弟兄姐妹不能完全理解《马太福音》第 18 章的意义。耶稣很明确地给出一套“程式正义”的要求。或给出一套发表意见的合法程式。在某个意义上,耶稣似乎不太关心“实体”上的对错。就如在摩西律法中,强调“两三个人的口”,但任何人的经验都知道,一个人也可能是对的,三个人也可能是错的呀。

    主的意思,是让我们信靠祂自己。信靠主的人会遵守游戏规则。遵守游戏规则,不是行为上的“义”,而是以信为义。正如保罗在《罗马书》第十三章说,“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这也不是一种道德修养,而是因为顺服之人相信,“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举例说,你若相信耶稣复活了,你就让人打你一巴掌。因为被打一巴掌的人有福了。你若相信基督掌管着生与死,你就不怕死。你若相信耶稣为你成为贫穷,你就不怕穷。凡此种种,都是“信”的结果,而不是道德修炼的结果。

    对权威的尊重和对程式的遵守,也是如此。

    在社交媒体上,人人既是接受者,又是发布者。人人都获得了一种设置议题的主动性。这对我们内心的自尊、自主是一种极大的满足。这种满足带来一个试探,就是对权威和规则的藐视或忽视。要么权威不在场,人人都是话事人。要么外在于我的权威被每个人的自我意识自动遮罩了。意思是说,社交媒体,前所未有地强化了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平台或社群。虽然大家处于一个平台,但每个人都将自己假想为中心枢纽。当你拿起一份报纸阅读时,你不可能以为《纽约时报》或《南方周末》是以你为中心的。但当你进入一个群时,你会下意识地把这个群的中心人物,设置为你自己。毕竟,那是“我”的朋友圈,毕竟那是我自己的手机。我进入,或退出;发言,或潜水,都取决于我自己的决定。

    同样的,在一个小组聚会中,哪怕只有十个人,你也知道,发言要尊重召集人或主持人的意见和裁决。不然,小组就无法形成。然而,在一个即使有几百人的群里,你也认为自己“有权利”畅所欲言。是的,社交媒体的确给了我们一种限制最小、自由度最高的社群沟通方式,但如果基督徒不在这种方式中学习尊重权威和规则(就是在这种方式中相信基督主权的在场),这种方式就可能摧毁一个社群。

    让我再提及一点。当代中国社会的现实,是严重地缺乏社群。而教会几乎是官方体制以外的、唯一保持活力与秩序的庞大社群。微信和 QQ(及其他社交工具),对于那些毫无结社能力的单独个体来说,多少还具有一点“虚拟结社”的功用。我的意思是,即使他们在一个社交群里,毫无权威和秩序可言;但因为线上下,他们更加没有权威和秩序。换言之,对一个空气稀薄的社会而言,社交媒体的社群性,仍然是高于现实生活的。但对教会来说,这个局面却恰恰相反。社群塑造的能力在社会是顺差,在教会是逆差。也就是说,在面对面的教会社群中,人们多少是尊重权威和秩序的。在小组聚会中,敢于胡乱发言甚至扰乱聚会秩序的人,少之又少。但到了网上,同样一群人,却忽然变成了“属灵的无政府主义者”。

    为此,我要向你们重申,秋雨之福教会在《堂会规章》中所列出的,对网路平台的理解和约束。其中第十六章《堂会的网路交往公约》的第一条说,网路空间不是虚假的或非真实的,基督徒所面对的仍然是具有上帝形象的个人,基督徒的使命仍然是爱上帝,爱人如己,通过爱心的话语和行为,成为造就圣徒的管道。但自网路世界诞生以来,基督徒的团契相交及在公共领域见证面对新的挑战。在网路世界中,具体的圣徒变成了笔名与文字,许多在网路上交通的基督徒也不自觉地把有血有肉的网友及弟兄姐妹化成一个符号、一个思想,因此导致各种不当的言语,互相伤害,不荣耀上帝,不造就肢体的事情出现。

    第二条说,本堂会开辟的网路平台,包括福音性的平台(公众微信、微博、微信群、网站及网路电台等),及会友彼此交通的内部平台(如会友 QQ 群,教会内部论坛等)。其中,内部论坛或群的设立,仅对本堂会会友开放,会友应以实名或群内众所周知的 ID 加入。

    这意味着,我们认为,教会建立的教会成员的社交媒体群,是小组和教会的真实社群的延续,因此,神在教会设立的权威、规则和牧养,将同样延伸到社交平台。譬如,章程约束会众,在教会和小组中,未经牧者同意,不应公开向其他信徒推荐属灵资料,那么同样地,在社交群里也不应该如此。

    所以,堂会规章接着说:

    堂会设立任何网路平台,均应由一位长老担任督导,并设置管理同工。

    网路平台的成员(以下简称成员)应以顺服掌权者的心,遵守一切不违背《圣经》教导的法律、法规及善良风俗,教会平台的管理员有权对使用者在网路平台发布的资讯进行监督、提出批评或进行必要的删除。

    成员不应在网路平台发布侮辱、歧视、论断他人的言辞;不应以轻慢、不敬的语言提及上帝、《圣经》和教会;不应在内部网路平台公开评议教会的决议,批评教会的事工(对教会事工及同工个人的意见和批评,均应按着《马太福音》第 18 章 15-18 节的原则和程式提出);不应披露、议论他人的隐私、缺点和不为人所知的过犯。

    成员不应发布任何普世教会所确认的异端思想,及任何藐视《圣经》权威性、否认三位一体、质疑主基督的神人二性、贬低十字架的救恩、否认唯独恩典、因信称义的立场,及公开反对本堂会认信之信仰告白、《治会章程》及本规章的言论。会友持有上述观点或在信仰上有重大疑惑的,应私下与所在的小组同工或牧师、长老联络,或按《马太福音》第 18 章 15-18 节的原则和程式提出。

    成员在网路平台上发生争吵的,与在其他场合发生争吵一样,争议各方及知情者均应本着《马太福音》22 章 39 节“爱人如己”的原则,及《马太福音》第 18 章 15-18 节彼此劝勉的原则,以恒久忍耐并存温柔的心,在爱心中说诚实话并彼此饶恕。必要时,向管理员、所在团契的同工及督导长老请求调解和裁决。

    我曾建议几个住在一起的弟兄,只有三个人住在一起,就应选举一位弟兄担任室长,建立属灵的权威和秩序。这不是说他可以决定任何事,而是授予他一定的许可权,来担任一个“议会”的主席。譬如执行室规,裁决争端,带领或安排“家庭敬拜”等。平常弟兄姐妹约着一桌吃饭,如果超过三五个人,我也建议大家推选一位,担任这顿饭的一个主持人。小到点菜,大到议题的转换和对发言的把握,都由他来作临时的主持和裁决。有时,有人会冒出来主动担任这一角色,免得大家各说各话,各开各会。这时,一顿饭通常会吃得比较有意义。甚至,我建议哪怕几个弟兄姐妹约着一道出门,也应该推举一位,成为这次出行的召集人或主席。其他人就得着一个机会,来学习顺服和跟随。

    亲爱的弟兄姐妹,我也建议你们,在任何社群的交往中,随时随地,都“因信”而学习对一种属灵权威和秩序的尊重。以至于这种顺服和尊重的操练,成为一种可以在这间教会结出美好果子的生命经验。如果你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这样操练,有一天,你们当中就会有人被推选出来,成为教会议会的一个成员,“好好照管神的教会”(提前 3:5)。并且,当这种生命经验被带到社交平台上时,就能说明我们在手握终端时,胜过一种手握大权的自我中心的试探,包括身份的焦虑和宣泄的冲动。

    下一周,我要外出服侍。盼望回来时,再和你们谈社交媒体带来的另一个试探。

     

    深望和你们一同胜过试探、得胜有余的弟兄 王怡主后 2017 年 7 月 29 日

  • 【牧函】什么是基督教的决疑术

    各位在基督里属乎灵的弟兄姊妹,平安。

    一周的神学论坛,既感恩莫名,也疲惫非常。真是抱歉,推迟了这封牧函给大家。

    我要分享一个观念给你们。就是基督教的“决疑术”。这既是一个法学概念,也是一个基督教的传统。“决疑术”与两件事有关,第一,这个词(Casuistry)来自拉丁文的“案件”或“个案”(casus),是指法官在个案中的推理和判断。第二,这个推理和判断,通常与法官的良心连在一起。意思就是,如何在一个具体的案情里,按着自己的良心去做判断。这个能力和操练,就叫“决疑术”。

    为什么和你们分享“决疑术”呢?因为我看见,在过去半年多的教会纷争中,大概有三类弟兄姊妹。第一类说,我不了解情况,也不需要在教会告诉我的之外去了解。我不作判断,只凭自己的良心,对主的教会的尊敬,对牧师的信赖,和对主基督的清楚明白的教导的遵守,来面对、忍耐和等待。这一类弟兄姊妹,虽然有各样担忧、悲伤,但他们大部分并不困惑,比较简单、清楚地做决定,内心比较平安。

    第二类弟兄姊妹,听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说辞,谣言和传言。他们听见越多的一面之辞,就越发渴望知道更多的一面之辞。于是,他们似乎被迫去充当法官,他们往往认为,必须在自己的内心去“裁决”关乎教会和牧师的一切重大指控,试图理解种种困境的原因和结果,不然就无法作出合宜的选择。第二类弟兄姊妹,大多陷入在非此即彼的挣扎、痛苦和各样的动摇中。在对教会圣工和圣职的判断上,彼此针锋相对的,往往也是这一类的肢体。

    至于第三类,则是陷入在各种罪过中的肢体。因着利益、谎言、小信、偏见、嫉妒、自义,他们往往在某一点上犯了罪,或者没有意识到这罪,或者没有勇气悔改,于是主动或被动地结党,被捆绑在了某个复杂的局面中。一旦失去了良心的平安,随即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我不是要和你们,在任何一件事上讨论和进入具体的“案情”。而是想介绍“决疑术”的传统,提醒大家,在教会的公共生活中,寻求属灵的智慧。这方面,我们的经验都比较穷乏。我以前做律师,知道大多数人,都在一件复杂的、众说纷纭或针锋相对的事情上,缺乏基本的“决疑”能力。说白一点,就是不熟悉判断公共事件的“游戏规则”。

    下面我简单介绍下决疑术的历史。大多数学者认为,决疑术有三个传统,一个是亚里士多德的希腊哲学传统,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上帝赋予人类的普遍智慧,就是如何去学习推理。但这个推理又不是纯逻辑的,而是关乎一个“城邦”的公共的善。对我们来说,这个“城邦”就是教会。

    第二个传统是犹太教。拉比们对《旧约》律法的阐释和应用,发展出一种丰富的决疑术。在某个程度上,《塔木德》就是一部决疑术大全。在任何一种涉及信仰、伦理和公共生活的纷争上,如何将“妥拉”应用在个案中。可以说,拉比们有丰富的经验。其实,那些来质问耶稣的法利赛人,都是这种决疑术的高手。譬如他们问,“一个女人有过几个丈夫,在天上她是谁的妻子”?或者问“给罗马人纳税,对还是不对”?

    第三个传统是基督教的。特别是当整个社会,都成为基督教社会后,司法上的判断,基本上就等于是对圣经教导的应用。因此,西方的司法传统,在很大程度上是受教会决疑术的塑造和影响。

    而基督教传统,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天主教的决疑术。一种是清教徒的决疑术。如果说,第一类决疑术(希腊哲学的),是一种良知的理性主义,就是相信人的理性可以认识和应用充满在天地之间的道德的“自然法”。那么,第二类决疑术(犹太教的),则是一种良知的律法主义。拉比们决疑的基础,不再是人的理性和普遍的道德法则,而是具体的“妥拉”——上帝的律法。而天主教的决疑术,是综合了上述两类传统的混形态。拉比的律法主义加亚里士多德的道德推理,使天主教的决疑术,既是律法主义的,也是理性主义的。

    而清教徒的决疑术,既建立在圣经的启示之下(这意味着,在教会的纷争中,如果你不熟悉和敬畏圣经,你就不可能作出智慧的判断。让我再说,如果你难以判断一个公共事件,不是因为你不熟悉“案情”或“内幕”,而是因为你不熟悉圣经),又建立在圣灵重生的恩典和掌管之中(这意味着,在教会的纷争中,如果你作出了错误的或进退失据的判断,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不够敬虔)。

    宗教改革后的100多年间,是基督教决疑术的成熟期。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清教徒,都涌现了一大批教导我们如何在信仰中作伦理判断和公共选择的著作。一些弟兄姊妹可能熟悉巴克斯特和布雷克等人,他们的书,通常都充满了决疑术的智慧。因为上帝的话是决疑的基础。因此,一大批对小要理问答或海德堡要理问答的解释,其实也是当时最重要的决疑术作品。我在讲授《小要理问答》的这些年里,发现每次讨论到十诫的具体应用时,弟兄姊妹都特别感兴趣,而且都有一大堆的“个案”,需要主所赐的智慧来应用。

    让我归纳一下,所谓决疑术,就是对“良心案件”的推理和判断。这不包括公安局的刑事侦查活动,譬如到底谁偷了谁的钱,这是世俗法律问题,大可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但在教会的纷争和公共生活中,每个基督徒都必然要作出各人良心的判断。作为牧师,牧养群羊的一个目标,就是建立你们的基督徒良心,或者说帮助一个重生之人将“良心”建立在上帝的话语之内,并在层出不穷的“个案”中不断应用圣经,作出良心判断。从而逐渐形成丰富的、成熟的,属灵的决疑术。

    然而,后来由于敬虔主义的影响,基督教信仰越发个人化,私人化。基督徒的公共性被不断削弱。个人的感受和经历,取代了公共生活中的成熟判断。这导致了清教徒的决疑术,在现代教会中逐渐衰落。

    让我再说,我不是要讨论你们对每一件事的决疑的结果,而是看到了,很多弟兄姊妹在决疑中的困惑和稚嫩,从中显出这一属灵的决疑能力是何等匮乏,也显出我作为你们的牧师,在这方面是何等失职。

    在过去几个月中,我曾给过几位找我谈话的会友建议。正如上个主日,我第一次对你们说的,我不曾在任何公开或私下场合,在核心同工以外的会友面前,为关乎自己的流言进行辩护或非法地指控他人的犯罪(任何不通过正当程序的控告就是非法的控告)。这是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见证的。但在那几位找我谈话的会友面前,我曾给过他们几个关于决疑术的建议:

    1、在任何正当的裁决出来之前,把你对我的判断,局限在我与你的直接交往和认识上。在这些交往中,我是否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值得你背叛你的信任?

    2、对教会群体中的犯罪,保持属灵的敏感,但不要反过来指控一个具体的人。

    3、尊重最基本的“无罪推定”原则,任何提出指控的一方,对此负有完全的举证责任。被指控的一方没有责任去证明自己。

    4、持守最基本的“两三个人的口”的原则,对圣职人员的指控,没有两三个人的口,不但在教会不应受理,在会友的心中也不应受理。

    5、若有人违背圣经教训,在你面前指控他人。对方却在不肯在你面前回击对方。你应该信任沉默的一方,而弃绝指控的一方。

    6、不要传播任何未经正当裁决的指控,不然你就在同样的罪上有份。

    7、在任何情况下,不要把弟兄告在不信的外邦人面前,不然你也与所告的罪同等。

    最后,我简要描绘一下圣经中的决疑术,就要搁笔了。因为这篇牧函的任务,只是提出问题,不是解决问题。不过我祷告主,希望给我预备一个机会,譬如两天的营会,使我能在这方面多做预备,对大家有详细的教导和良心个案的训练。

    《箴言》,可以称为基督教的决疑术大全。在亚当斯的圣经辅导中,也将《箴言》列为辅导人员最重要的必读书目。耶和华问所罗门,“你愿我赐你什么”?我希望你们都能像所罗门一样回答:“求你赐给我智慧,可以判断你的民,能辨别是非。不然,谁能判断这众多的民呢?”(王上3:9)
    而在新约中,保罗也说,“难道你们中间没有一个智慧人能审断弟兄们的事吗?”(林前6:5)这意味着,今天的教会也需要在福音的恩典中,去操练一种所罗门式的决疑术。希伯来书的作者,对成熟信徒在良心案件上的决疑,有更仔细的描绘:“凡只能吃奶的,都不熟练仁义的道理。因为他是婴孩。惟独长大成人的,才能吃干粮,他们的心窍,习练得通达,就能分辨好歹了”。这样的能力,不但涉及普遍的智慧,更主要的是,如保罗所声称的,来自与基督生命的联合。“属灵的人能看透万事,却没有一人能看透了他。谁曾知道主的心去教导他呢?但我们是有基督的心了”(林后2:14-15)。

    教会是一个属灵的公共群体,需要在公共事务上的属灵智慧。我请大家为此祷告,也求主预备自己,在凡事上习练通达,分辨好歹。因为决疑术意味着,每一位成熟的基督徒,在判断力上,都应该胜过世上的审判官。

    和你们在疑惑中寻求智慧的弟兄 王怡

    主后2017年7月23日

  • 【牧函】什么是长老会精神

    各位彼此相连的弟兄姊妹,平安!

    吃火锅时,有一款肉,叫“骨肉相连”。每次(我痛风发作很久了,本不该想起这些)看到这个名目,我就想起什么是长老会了。

    还有痛风族不能吃的,就是老鸭汤,老鸡汤。凡是需要慢火熬制的,我都不能吃。但我偏偏又想起什么是长老会了。

    我们的会友课程,最后一课,就是介绍“改革宗长老会”。今年的归正神学论坛,主题也是“宗教改革与长老会精神”。我就想和你们谈谈,什么是长老会精神。

    从神学上讲,理解长老会,先要理解“圣约神学”。7月开始,我们的主日学改版为“门徒学院”,第一门课就是李子虎传道讲“圣约神学”,三个月,共10堂。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谈长老会的神学背景,我下面和你们聊的,只能算一篇长老会精神的漫谈。

    在新约中,“长老”也被称为“监督”。这个词,来自旧约中的“督工”。《历代志下》2章2节,描述所罗门王修圣殿:所罗门就挑选七万扛抬的,八万在山上凿石头的,三千六百督工的。

      你算一算,大约是平均41个人,需要一个督工。这当然不是教会选长老的当然比例。不过,无论是41个人设一个监工,还是军队中一百人设百夫长(这和现代的连队编制也相似),都显明,当人群达到一定规模,呈现一定的复杂性,需要一定的结构和搭配时,人群就需要产生带领他们的领袖。

    圣经启示我们,这个领袖群体,第一是在福音中被翻转的仆人群体;第二是由复数形式的领袖,组成一个议会。

    和修圣殿的时候不一样。“监督”虽然在权柄上,延用了“督工”的涵义。意思是长老的责任之一,是“监督”你们一生要为主作工。但新约的教会,本质上不是一个世俗的政治体,而是一个属灵的联邦。所以,“监督”的责任首先指向的,也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你们从前好像迷路的羊,如今却归到你们灵魂的牧人监督了。 (彼得前书 2:25 )

    圣灵立你们(以弗所的众长老)作全群(这一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牧养神的教会,就是他用自己血所买来的。 (使徒行传 20:28 )

    这两节经文是说,第一,长老要为你们的灵魂负责;第二,长老为灵魂负责的主要方式是“牧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新约中的“监督”、“长老”、“牧师”,都是互换使用的,指向同一种性质的圣职。就是主基督在祂的教会亲自设立和拣选的“仆人式领袖”群体。

    牧师是一种特别的长老,他主要负责教导和施行圣礼;通常所称的长老,在一般情形下不负责教导和施行圣礼,而是与牧师一同,分担牧养群羊的责任,并通过议会共同治理教会。

    这是在长老会传统中,被称为“2.5”的一种模式。华西区会的宪章,反映了我们遵循这个模式。先说“2.0”的意思,就是认为“长老”和“执事”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圣职;而在“长老”中间,牧师(特别是主任牧师)的责权与其他长老并没有区分。也就是尽量淡化“教导长老”和“治理长老”的差异。而“3.0”的模式,刚好相反,认为牧师(教导长老)与治理长老的差异,大到一个地步,几乎可以看为“牧师、长老、执事”的三层结构。

    于是,你知道“2.5”的意思了。我们认为众长老在议会(治理)中,有同等份额的决策权。这显明牧师和其他长老在本质上,是同一种圣职(所以我们不同意3.0)。但主任牧师是与全体会众(包括长老)建立了牧养关系的牧人。也就是说,牧师同样是长老们的牧师。长老们也要接受他的教导和带领。牧师如何教导圣经,包括拟定讲道计划,如何预备讲道,以及掰饼、祝福,都不是由堂会议会来管理的(但要受到上一级议会即区会的约束,即在教导上可以去判断牧师的,乃是另一群牧师)。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一位被按立的长老,也不能定期对会众讲道。除非他在区会通过传道资格考试,并受主任牧师的委托。一位按立的长老也不能掰饼、祝福,除非受主任牧师的委托并在主任牧师和其他牧师(如果有的话)都缺席的情形下代为施行(所以我们也不同意2.0)。

    在教会治理上,我们用两个概念,来区分主任牧师与长老间的不同责权。一个叫“a several power”(单独的权柄),一个叫“a joint power”(联手的权柄)。单独的权柄,主要指向圣经的传讲和圣礼的施行。在一间堂会,只有被呼召的牧师拥有这一权柄。在这一牧职的权柄下,对长老们进行教导和训练,使他们与自己分担牧养责任,是牧师最重要的牧养工作之一(我必须承认,我在这一工作上的退让、无能和失败)。

    而联手的权柄,就是指议会的治理权柄。如对教会成员的劝惩,对教产的管理,对同工的任命或罢免等。这个权柄属于议会,由主任牧师和其他长老共同执行。

    上次,我和你们分享了福音的保守主义。其实,长老会精神,就是我们改革宗教会最重要的一种保守主义文化。有位美国牧师说,美国文化更倾向于民主制,中国文化更倾向于君王制。而什么是长老会的保守主义呢,在教会治理上的保守主义意味着:对长老会来说,反对会众主义,与反对专制主义几乎同样重要。

    很多人容易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君王制,但并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同时要反对民主制?

    这又必须回到“圣约神学”了。我再次向你们推荐,鼓励你们报名注册门徒学院,李子虎传道讲授的第一门课。

    让我给你们一个结论,长老会的根本精神,是以神的话语为中心来牧养和治理教会,体现主基督亲自统治他的教会:

    第一,权威上的宪章主义:

    圣经大于—信条大于—章程大于—议会大于—牧师大于—个别长老

    第二,结构上的混合政体:

    君王制特征(主任牧师)+贵族制特征(众长老议会)+民主制特征(会友大会对圣职的选举和罢免)

    如加尔文所说,最好的政体就是混合政体,最好的混合政体就是长老会。

    其实,这一长老会的宪章主义加混合体制,最世俗的版本就是美国的政体,因为美国政体的形成受长老会传统的影响至深,以至于有人称加尔文是真正的“美国之父”:君王制特征(总统)+贵族制特征(参议院)+民主制特征(众议院)

    或者是:君王制特征(总统)+贵族制特征(最高法院)+民主制特征(国会)

    在”2.5”的长老会模式中,主任牧师是议会的召集人和成员之一,他因为执行圣言和圣礼的职分,作为“平等中的首席”而得到其他成员的尊敬。但他是在平等的治理权柄中得到尊敬,而不是在行政的上下级关系中得到尊敬。他只能用说服的方式,而不能用命令的方式来带领教会。同时,牧师和整个议会的决策,都必须顺服在教会的宪章之下,并受到上级议会的监督和审理。而全体议会成员,必须由全体会众选举产生,也可以被全体会众解除(选举和解除的决定,也要受到上级议会的监督和复核)。

    老实说,亲爱的弟兄姊妹,这一圣约共同体的治理模式,是整个中国教会和中国社会都极其陌生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有经验,我们过去在一切社会组织中的经验,几乎都是与此相反的。长老会精神对我们来说,有文本,而无样本。有规范,而无模范。秋雨之福教会蒙主的恩待和拣选,在过去十年,比大多数城市教会,稍微先走了几步。我们的失败和挫折,和神在这间教会的恩典,一样突出而明显。

    三个月的植堂过渡期就要结束了。我郑重地请你们每一位决定委身秋雨圣约堂的会友,都认真思考并理解,什么是长老会精神,渴望并愿意委身于这一场主基督亲自在我们中间的“圣约群体”的伟大实验。我们笨拙,我们无能,我们在这一过程中将继续显出我们的诡诈和一切的罪来;但我们在这个黑暗的世代,别无出路,惟愿落在耶和华的手上。

     

    渴望与你们一起落在耶和华手上的仆人 王怡

    主后2017年6月24日

  • 【牧函】生命比观点更重要

    各位在基督里彼此相爱的弟兄姐妹,平安。

     最近两百年来,改革宗教会的长处,在思想,而非情感。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反思这一点。在神学院和学生们谈到我为什么写诗,也鼓励他们阅读和写作一些灵性的文字。因为这特别能帮助我们,在理智与情感上的平衡。尤其是在改革宗教会中,思想力大于生命力,思想力大于行动力,是很多人的常态。也往往是我的常态。

     教会的教导,强调以基督为中心,或以基督的十字架为中心。也是在强调,恩典本身统摄一切。路德说,十字架是一切神学的起点,又是一切神学的终点。十字架,是信徒赖以判断和理解一切神学陈述的基本原则。

     换成家庭教会比较熟悉的一种表达,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比他的观点更重要”。

     这不是忽略基本认信的重要性。改革宗教会特别强调,正确的神学塑造正确的生命。但“观点”不等于认信本身,而是我们的思想在认信中的展开与落实。你可以把这个理解为第二层的思想(第一层的思想是对三一论、基督论和救恩论的认识)。对第二层、甚至第三层、第四层的思想来说,你的想法是什么(WHAT)并不过于重要,你是怎样(HOW)思考和表达的更为重要。

     譬如说,你是跪着思考的,这比你站着思考更重要。你在思考时流泪了,比你思考时的逻辑周延程度更重要。你的观点会导致你的损失,这比你的观点会导致你的收益更重要。甚至,这意味着,有时候,你的破碎可能比你的完整更重要;你的沉默,可能比你的言辞更重要;你的哭泣,可能比你的雄辩更重要。

     在这方面,改革宗神学家弗兰姆的“三视角”框架(规范、处境和动机;或思想、情感和行为),是一个很好的神学工具。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两年前在主日学讲“基督教伦理学”,从头至尾,都是以他的“三视角”框架,来理解和分析伦理问题。也许有人还记得那个三角形的图。我非常希望这间教会的每一位会友,把信仰应用在生活的处境中时,都熟悉并习惯于使用这个“三视角”框架。

     最近两百年,从敬虔主义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情感主义的危险倾向,从改革宗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理性主义的危险倾向,从自由派传统中发展出来了某种实用主义的危险倾向。弗兰姆的“三视角”框架,希望给予新教传统一个综合。既肯定了改革宗以“道”为优先的特质,又舒缓了 19 世纪以来的改革宗教会对情感主义的、一种过于神经质的提防和敏感。

     我所说的这种反思与整合,通常称为“新加尔文主义”。范泰尔,这位 20 世纪最伟大的神学家说,传统的改革宗神学的一个危险,就是将正确的思想,过分地置于正确的行为和正确的情感之上,视其为一条确保信仰纯正的道路。范泰尔令人惊讶地指出,这恰恰是“容易滑向自由派神学的方式”。

     请注意,面对一种现代教会的反智主义和情感至上的倾向,改革宗在传统上非常坚持,“信心”中必定包含着理解。信耶稣,就是认识耶稣是谁,和耶稣作了什么。这也是我们教会一直持守的。保罗在提到“悟性”与“灵性”的关系时,也特别反对那种轻忽悟性(理性)的高派属灵主义。他说,“但在教会中,宁可用悟性说五句教导人的话,强如说万句方言”(林前 14:19)。

     但范泰尔指出,改革宗自身的危险,不在于反理性,而在于反情感。他说,正统教义必须与敬虔情感融合。否则,神学生会以为最好的教会就是最像神学院的教会。牧者们也会逐渐在教会现场,失去对灵魂在困苦、软弱和糊涂状态下的同情。于是,信徒们也学着这样,逐渐变成一种情感冷漠的政治正确的改革宗人士。于是,讽刺的是,一种在内容上强调恩典的教导,反倒塑造出一种最缺乏恩典与同情心的教导姿态。

     我想和你们分享,我自己十几年的成长之路。我们这一批中国本土的改革宗传道人,在过去 10-20 年,几乎囫囵吞枣地走过了北美改革宗教会近 200 年的神学与心路历程。一开始,大家都喜欢读书,讨论神学问题。渴望更深地在理性上明白圣经。结果,有意无意地,我们误以为思想上的理解就等于信靠。

     另一位当代的改革宗神学家,瑞查·伯瑞特,他对第一代圣经辅导大师亚当斯也有类似的批评。他认为在亚当斯的模型中,过于强烈地认为正确思想是首先的,然后产生正确的行为,最后养成正确的情感。在相当的程度上,这是正确的。但这个 1-2-3 的顺序仍然过于简单,这个简单的顺序导致许多改革宗教会忽略了属灵情感在经历中的养成,形成常被人诟病的“脑袋大、身子小”的缺点——尽管这几乎是罪人的本性使然,公允地说,并非改革宗教会独有的问题。

     什么是对“恩典”的正确认识呢?让我这样说,对“恩典”的正确认识,必然带给我们一个更正确的认识,那就是对“恩典”缺乏正确的认识,丝毫不是恩典是否降临的条件。所以,那些持守基本认信、但在神学上比我们更错误的人,完全可能是更被神宠爱的人。恩典意味着一种幽默感,那就是上帝有绝对的主权,去使用一些神学比我们错误的人,目的是为了嘲笑我们,让神学更正确的现代法利赛人自觉羞愧。

     所以,我今天特别想和你们分享的就是,恰恰因为我们是认信甚至热爱改革宗神学的,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批评别人,而是提醒自己,有一种将正确思想置于意志和情感之上和之先的危险倾向。最近几年,我深深感受到,这种危险倾向正在不断侵蚀这间教会的生命力和行动力。悔改与反思,必须从我自己开始,但我诚恳地邀请你们加入这个过程。

     事实上,圣灵进攻我们的方向,常常并不优先在理性的认知上,第一,重生是全人的,包含了思想、意志和情感的一体性。第二,如果圣灵重生的工作,确有一个优先性,这一优先恰恰是针对意志和情感,而非思想。很多时候,理性认知都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这也是耶稣回答尼哥底母的方式。问者渴望一个“思想性”的答案,答者却给出了一个完全“非逻辑性”的回答。

     因为恩典在本质上意味着,正确思想总是正确情感和正确意志的产物。或者说,唯一“正确的思想”就是认识到思想的不正确。对福音来说,“正确的思想”就是认识到,是恩典决定思想,而不是思想产生恩典。

     我曾提到,耶稣的教导方式,可以称为一种震撼教育。耶稣常常致力于刺激和挑战听众的情感,击打他们的意志,使他们的思想紧张到一个无法思想的地步。这也是祂常常使用比喻、而不是直接给出理性命题的原因之一。甚至,这也是祂道成肉身、将话语写在人的心中;而不只是亲手写字在石板上的原因。其实,大多数旧约先知领受和传达圣言的方式,也是如此。如果不能先在方式上冲击人的情感,摇动人的意志,圣言就不会真正冲击到人的思想。

     在福音书中,这种情感与意志的震撼、困惑和挑战,正是耶稣塑造门徒的认知的方式。很多弟兄姐妹都看到,这一点,正是圣约堂在“基督是主、恩典为王”的神学异象下,于教导、崇拜、祷告和宣教等各方面努力的方向。也是我自己在讲台教导上尽力去尝试的。

     很多人说,中国社会的每一次公共事件,都会在每个人的朋友圈产生分裂和洗牌,人们总是在各种观点中,重新站队,重新认识自己、他人和社会。很多时候,基督徒群体也是如此。无论是一间堂会内,还是在基督徒圈子中,有太多的情况,弟兄姐妹们是因为各种立场、观点,而不是因着福音本身而反目成仇,彼此攻击。——这些观点与福音的关系或近或远,近点的如是否唯独唱诗篇,是否认同文化使命;远点的如是否不能喝酒、吃血,或对美国基督徒来说,是如何看待川普;对中国基督徒来说,是如何看待刘晓波,等等。

     特别是在改革宗教会中,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就是形成了一种咄咄逼人、善于批判他人、定罪其他肢体和教会的改革宗愤青作风。我深深地渴望,在你们中间,除掉这酵,使我们这间堂会,能平衡、柔和又坚决地,去传扬我们所相信的恩典教义;又在共同的认信之下,去给我们所爱的人以良心自由,又给我们所不同意的观点以适恰当的空间。

     愿主继续帮助我,也继续帮助你们。

    愿和主所爱的人一起生病的仆人 王怡

    主后 2017 年 7 月 15 日

  • 【牧函】你所爱的人病了

    各位在基督里彼此相顾的弟兄姐妹,平安。

    前几个月,我在主日学讲“以福音为中心的探访”。提到赖尔主教论疾病的益处。他说,“只要我们的世界上还有罪恶,疾病在世上的存在就是一种怜悯”。

    在我的疾病中,这句话给我很多鼓励和省察,使我稍微体会,司布真牧师论到疾病的另一句名言:“我敢说,神给我们任何人在世上最大的祝福是健康。但疾病带来的祝福却比健康还大”。

    但在另一位牧师、钟马田医生看来,疾病通常也是令信徒陷入“灵性低潮”的,最重要的外在因素。很少有人在健康状况不佳的时候,保持了旺盛的属灵激情。最近几个月,我陷在骨折和痛风的轮番折磨中。主基督以这种非我所求的方式,让我与你们一同经历了分堂式植堂的艰难过程,和秋雨圣约堂稍微的复兴。

    这两周,在同工们建议下,堂委会让我在家休养一段时间。除主日外,尽量将服侍减到最少。稍稍停顿一下,回头一看,发现身上尚未痊愈的疾病,对我而言,真是宝贵的属灵经历。一面,使我经历了许多“灵性低潮”,感觉自己在最热切服侍的同时,却在内心生出深深的倦怠。在拼命奔跑的背后,却巴不得立刻卸下重担,回归天家。另一面,我又不能不说,主也使我尝到了疾病带来的,“比健康更大的祝福”。主耶稣的福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入骨髓地统治我,对我发出令人渴慕的命令。让我知道过去的我,若无主的怜悯,实在没有一分一毫,能够讨祂的喜悦。

    在约翰福音中,谁是最幸福的、身患疾病的人?不就是他的姐姐跑去对耶稣说,“你所爱的人病了”(约 11:3)的拉撒路吗?主看起来是耽误了,没有及时去医治他。拉撒路死了。他若不死,就不能复活。他是耶稣身边,唯一尝过死亡滋味,又因祂活着的人。

    在马太福音中呢,那两个生来就瞎眼的乞丐,坐在路边,呼喊“主啊,大卫的子孙,可怜我们吧”(太 20:30)。人类历史上,还有谁的眼睛,比他们的眼睛更蒙福呢。唯有他们,在世上第一次睁开眼睛,所看见的那一位,就是他们生命的救主耶稣。哦,我情愿用我出生以来所看见的一切事物,来交换这两个幸福的瞎子头一眼所看见的。

    在这间教会,每一周,都有许多主所爱的人病了。我们可以为他们祷告,探访他们,说说话,送送饭,给贫穷的肢体一些奉献。但这段时间,我越发体会到,我们的心灵,能够深切与这些肢体同在的方式,就是我们自己患病的时候。我们是会生病的,我们一样不健康,并且也都是要死的。这是我们能够与哀哭的人同哭的机会。

    我们当然并不祈求更多的疾病,因为那最大的疾病,就是死亡,主已经承担了。但我们同样也不需要祈求今生有完美的健康,除非他人都有完美的健康。不然,我们就不明白,耶稣为什么“道成肉身”,成为病人的样式?为什么耶稣不能站在天上,同情和怜悯我们;却一定要以共担命运的方式,来承担我们的软弱,和罪在肉身上的可怕结果?

    同样,当我在病痛中,一一想起在你们中间,过去和现在所承受的病痛折磨,特别是那些我和我的家人从未经历过的疾病,我就得了许多的安慰:不是因为你们来看望我,而是因为你们也病过。因为主所爱的人也病过。所以现在我病了,我的病痛本身,就不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我远不是你们中间,病痛最重的那一个。

    甚至在我探访你们、为你们祷告的时候,假如我今生从未有过某种难以忍受、并令人孤独的痛楚,那么我感同身受的程度,是很肤浅的。然而现在,我忽然发现,我与你们的关系,在疾病这一罪人的相同命运中,如此紧密相连。在某个意义上,在我们中间,主若医治过你,现在我也因你得了医治。我的意思是,即使我的病没有好,我也已经尝到了主的医治。因为我们在祂里面,是同一个身体。你被医治过,就是我被医治过。同样,主若医治过我,愿这也成为将来主对你的医治。

    我们不是互相嫉妒。互相比较,为什么张弟兄上次胃炎,祷告就好了。而我这次胃溃疡,却越来越严重呢?为什么有人生下了几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却流产了?让我稍微说一句很严厉的话,倘若你这样去比较和看待,你的病恐怕还病得太轻。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病到只能仰望基督的地步。如果你单单仰望祂,单单因祂得安慰,你就没空去比较自己与他人的命运了。并且,你的主内肢体所得的、比你更好的医治,本身就是对你的医治。是对你的祝福,而不是对你的折磨。

    现在,让我借用赖尔主教对疾病的论述,和这段时间我的默想,试着列出“主所爱的人病了”带来我们的,十三个祝福:

    1、疾病使我们面对死亡的真实性,让我们感到死亡迫在眉睫。在健康的时候,我们意识不到“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都已处在死亡之中”。恰恰是健康,而不是疾病,给了我们一种麻痹和假像,仿佛死亡是遥远的,甚至仿佛我们是不会死的。只有在病床上,“我们是要死的”,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动摇了我们对生活的理解。

    2、疾病的普遍和泛滥,证明了圣经的真实性。疾病,在数量和程度上显明,它并不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意外,而是人人难免的常态。有人活了几十年,从未生病,才是意外。只有圣经回答了疾病的来源,疾病显明了“人是堕落的受造物”,疾病显明我们作为亚当后裔所承受的“咒诅”是真实的。如果魔鬼是真实的,上帝就是真实的。同样,如果“咒诅”是真实的,“祝福”也是真实的。疾病使我们回到圣经的启示,使我们比健康的时候更真实、迫切地相信救赎。

    3、疾病是一个粗暴的师傅,但却是我们灵魂的朋友。当我们可以四处走动、随意往来时,我们身体活跃,灵魂却沉睡了。而疾病使我们的身体受限,只剩下灵魂在奔跑。换言之,对一个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动的人来说,灵魂开始比身体更重要。疾病提醒我们,现在,除了灵魂,我们什么都不是。人在本质上,是住在身体中的灵魂,而不是住在灵魂中的身体。保罗说,将来我们会换一个灵性的身体。这话意味着,换了一个身体的灵魂,仍然是同一个人。但换了一个灵魂的身体,就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4、疾病使我们产生强烈的末世感,帮助我们将焦点从现在转向永生。虽然,疾病也会使我们对现世产生强烈的依恋、不舍和委屈感,但疾病也不留情地拿走了我们对现世的依恋,和对过去的好时光的贪爱。对一个患病的人来说,除非他对永生永死的福音,对主基督降临的末日,重新产生渴慕和期待,不然疾病就仅仅只是对今生的折磨。讽刺的是,健康的人的末世观,往往是不健康的。疾病是一个机会,使不健康的人产生强烈而健康的末世观。“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圣经中的一个例子,就是连哈达这样邪恶的国王,也在患病时想起了以利沙(王下 8:8)。何况我们这些属神的儿女,岂不会在患病时想起主的日子吗?

    5、疾病软化了我们的心灵,教导我们平常无法领会的智慧。一颗属血气的心,是如此刚硬,像石头和盐碱地。一个生气勃勃的身体,听不进别人的话。眼睛所见的世界,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是如此广大。以至于我们看不见那些超过今生的美好事物。只有一场漫长的疾病,才能医治这种愚昧。等我们躺在床上时,世界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变得广大无边。那就是敬畏耶和华成为智慧的开端。

    6、疾病破碎我们的骄傲,使我们变得谦卑,柔和。赖尔主教说,世上很少有人不会瞧不起别人。连最贫穷和最卑微的人,都有许多他瞧不起的人。让一个瞧不起别人的人生病,是上帝的聪明和智慧。让一个嗓门很大的人,气若游丝,是上帝迫使我们谦卑下来的方法。世上没有比病床更好的工具,可以驯服一个骄傲的人。疾病提醒我们在死亡面前的平等,骄傲和一切在人群中的区分,在疾病和死亡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7、疾病试炼我们的信仰,看看我们自称为基督徒是否是合宜的。但牧师问,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一个全然败坏的罪人,并信靠死而复活的基督是你唯一的救主和生命的主?你在疾病中作出回答,显然比在健康时作出回答,更为可靠。一个假信徒,只能在健康中作假信徒,难以在患难中作假信徒。因为疾病会暴露一个人的灵魂根基,显出在他的脚下,只有飞逝的流沙,没有坚实的磐石。疾病使我们反思,我们所信的,是否只是一个“未识之神”?

    8、疾病使我们交出主权,信靠上帝恩典的掌管。严长老对我说,这下要你“强制休息了”。你不躺下,上帝就要强迫你躺下。疾病曾使一切雄心勃勃的人,感到沮丧。疾病显出一个基本事实,就是我们无法掌控我们的人生。除了疾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生境遇,能让我们信靠上帝的绝对主权。“谁造人的口呢?谁使人口哑,耳聋,目明,眼瞎呢?岂不是我耶和华吗”(出 4:11)?约伯也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伯1:21)。

    9、疾病提醒我们,每一天都要“习惯性地”预备自己去朝见主。不生病的人,意识不到自己是一个寄居者。疾病提醒我们,这世界非我家。我们乃是生活在一个充满疾病和死亡的世界中的客旅。我们每一天的功课,就是预备自己,随时去朝见主。并且承认,上帝有权柄,单方面定下那个日子。

    10、疾病使我们学习忍耐,并学习接受人生的不完美。任何疾病,对血肉之躯的我们,都是一种考验和折磨。有时候,稍微一个牙痛,或腰杆不舒服,就可以令人整天无法工作,无法集中精力。我们不能再享受平日的爱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制定的计划被推迟或取消,我们的意志受挫,形象受损。疾病可以把我们的急躁和对事情的完美要求暴露无遗。但疾病使我们忍耐一个垂死的世界,和一个垂死的自己。老我正在死去,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吗?但事实上,老我在灵魂中,死去的速度,远远低于在肉体上死去的速度。疾病操练我们因信称义,因为“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罗 5:4)。

    11、 疾病帮助我们,通过忍受苦难来荣耀神。就如我们在健康的时候荣耀神一样。当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时,可能比他建立丰功伟业的时候显出更多的美德。赖尔主教说,“我必须提醒你,基督在你生病的时候对你的关怀,不比在你健康时更少”。更重要的是,祂晓得一个病人的心。祂在地上时,见过各种各样的疾病,并且特别同情生病的人。为此祂“多受痛苦,常经忧患”(赛 53:3),“代替我们的软弱,担当我们的疾病”(太 8:17)。没有人能比疾病中的人,更能认识和彰显福音的荣耀。没有人能比患难和苦痛中的人,更能得到一个宝贵的机会,了解那位受苦的救主的心意。

    12、 疾病使我们聚焦内心,经历与基督的亲密相交。很多人以为,疾病是一个聚焦身体的时刻,但其实,疾病是一个聚焦内心的时刻。孤独,是疾病中最深的一种痛苦。因为你会发现,最亲密的人也无法深入你的内心,在疼痛中足以安慰你。所以,大部分人,都会在生病时对亲人发脾气。赖尔主教说,如果你想要在患难中有“大平安”,想要在疾病中有“大安慰”。你就必须善于和常常进入与基督的联合,和灵性上与祂隐秘的相交。如果病情持续恶化,亲人的陪伴是珍贵的礼物。但除了基督以外,任何人对我们的状况,在本质上都爱莫能助。甚至,当你的听力、视力、写和说的能力,都逐渐减弱,连祷告的能力也失去时,除了主的灵,还有谁能在你内心与你对话呢。

    13、疾病的泛滥和普遍,训练我们对他人的同情和帮助。最后这一点,也是牧函开始和大家分享的。没有一个小组,是没有病人的。没有一个家族,没有过被疾病夺走生命的成员。哪里有疾病,哪里就有对服侍的神圣呼召。但这呼召,并不是给从未生过病的人,而是给那些亲身尝过病痛滋味的人。

    按着约翰·派博牧师的说法,如果你亲身品尝过的病痛,没有成为你服侍他人的祝福,那你就浪费了你的疾病,也白白地大病一场。

    感谢主,因为祂所爱的人病了。

    感谢主,因为病了的竟是祂所爱的人。

    我最渴望与你们分享的,是我最近在病中,比在平时,更被主的这句话所充满;我在病中,比在平时,更相信和见证了这句话有奇妙的能力,“我必救赎他们脱离阴间,救赎他们脱离死亡。死亡阿,你的灾害在哪里呢?阴间哪,你的毁灭在哪里呢?在我眼前绝无后悔之事”(何 13:14)。

    愿和主所爱的人一起生病的仆人 王怡主后 2017 年 7 月 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