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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牧函】當前中國家庭教會的政治挑戰

    主所親愛的弟兄姊妹,平安。

    下麵是我 3 月應邀去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由崇基學院和“中國基督教文化研究中心”舉辦的一場講座。4 月,也是北京守望教會戶外聚會三周年紀念,謝謝他們的編輯整理了這場講座的錄音,登在三周年戶外特刊上。最近,江浙的許多三自教堂,也面臨政府拆十字架和拆教堂的行動。我將這篇長文作為牧函給你們,請你們常紀念那些捆鎖中的教會和肢體,也深知道你們各人各家所蒙的恩召,無不與教會在整個時代的使命與處境緊密相連。

    請允許我先分享一段經文。

    《馬太福音》第十一章,講了施洗約翰臨死前的一個故事。他身陷囹圄的時候,派人去問耶穌,我們等待的彌賽亞到底是不是你啊?“那將要來的是你嗎?還是我們等候別人呢”?施洗約翰是為耶穌開路的先鋒,是宣告耶穌是彌賽亞的人,他曾給耶穌施洗。但是現在,這樣一個人卻來確認耶穌的身份。也許因為他處在個人的困境中。他也許在想:如果你真是彌賽亞,快點讓我出去啊。我怎麼能因為相信你,做你的使者,卻淪落到被殺頭的地步呢?但更重要的是,他陷入了信仰危機。其實約翰很願意自己衰微,耶穌興盛。他並不在乎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只是他聽過耶穌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而這些都超越了他對彌賽亞的理解方式。因為耶穌說他與父原為一,說他有赦罪的權柄,
    說他是亞伯拉罕的祖先。這與約翰宣告說亞伯拉罕的後代中有一位要來,看起來是矛盾的。到底祂是不是彌賽亞呢,或者說,他到底是一位怎樣的彌賽亞呢?約翰不是派人來向耶穌求救,而是在死之前必須確認耶穌是誰。換句話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不然就死不瞑目。並且這也意味著,在任何政治處境下,一個人要問的首要問題,都是耶穌到底是誰?對這個問題的回答,看起來並不能救命,但卻能決定生或死的意義。

    換言之,教會在世上的一切政治挑戰,都必須根據福音本身來回答。而耶穌的回答有兩個重點。

    第一,耶穌指出約翰在掙扎。約翰因為耶穌的自我宣告而被冒犯,他對彌賽亞的認識被顛覆了。耶穌說:第一,如果你因為我而掙扎、而困惑、被冒犯,但你卻不因此而跌倒,你就有福了。第二,耶穌暗示說,如果我不是你們等的那一位的話,你們就將永遠等待下去。要麼你已等到了彌賽亞,要麼你就要永遠等待戈多。

    1978 年後,右派被平反,幹部恢復工作,補發工資。那時的中國歡呼一片。人們不禁對鄧小平問道:“那將要來的是你嗎?還是我們等候別人呢?”
    轉眼到了 1989 年,趙紫陽身邊聚集了一大批渴望改革的人,在那個春夏之季,他們也在急切地詢問:“那將要來的是你嗎?還是我們等待別人呢?”
    之後二十年來,不管是胡溫上臺,還是習李上臺,這個問題一直重複、縈繞在神州的上空。整個知識份子群體,甚至包括基督徒知識份子,都保持著兩個根深蒂固的心態。一個是期待“明君”跟“賢 王”的心態,背後代表著他們對地上的國度的期待。在這個期待中,我們可以來探討基督教信仰中的上帝的國跟地上的國的關係。因為這顯然跟非基督徒去理解地上的國,或理解個人自由與群體自由的關係有所不同。因此,從教會的角度來看,基督徒如何面對這個時代的政治挑戰,這和整個社會當如何面對時代的政治挑戰,應該是不同的。但是,當許多教會和基督徒也在追問和反思這個議題的時候,卻反映出幾乎同樣的對“明君”跟“賢王”的期待,及背後對一個地上的國度的期待。這一點很可悲,顯
    示出我們對地上的國度與那個看不見的或靈魂的國度的關係,仍然需要反思或調整。

    第二個心態,中國的基督徒,甚至是其中的公共知識份子——在中國,公共知識份子是個很曖昧的概念,到底哪些人可以稱為公共知識份子,很值得探討——無論如何,在中國的知識份子群體中間,仍有著強烈的“帝師”心態。我想,在香港即使知識份子們希望某個意見被議會採納,但因為政府中已沒有一個可以在政治哲學的意義上被稱為帝王的角色,所以也不能簡單稱為帝師心態。但在中國大陸的政治處境下,90%的知識份子們都程度不一地抱有這樣的心態。他們不是站在跟政治國家相對應的公民社會或市民社會的立場和角度去評說和建設,而是極其強烈地站在政治國家跟帝王的角度,去為他們著想,或由此決定民間的回應模式。甚至要求他人也站在這個位置上為帝王著想。“你想想,他
    有多難呀!”“你想想,習近平能怎麼做呢”?等等。他當然有他的難處,他們也有他們要考慮的問題。不過知識份子們,仍然普遍缺乏一種在基督教神學的歷史上稱為的“兩個國度”的視野,或者在政治學上稱為“政治國家”跟“市民社會”的二元視野。中國的大部分知識份子,包括基督徒在內,都仍然沒有把自己放在這個二元模式之下去看待社會的變化。更缺乏從上帝之城與地上之城的關係出發的歷史觀和自我認知。當然,的確有人處在離決策層更近的位置上,有機會出席一些所謂的高級會議,聽到領導放出來的一些氣球。就如最近,教會從趙曉弟兄、梁燕城博士那裡,不斷傳出一些好消息(福音?),一些宗教政策要變化的資訊。我無意於評價哪個預測對,哪個預測不對。但我看到的是,我們的心很容易被權勢系統所主宰,所驅使。以至於“帝師”的心態與“明君”的期待不斷復活,失去了我們要提的真正的問題。

    劉軍甯先生,曾對比這種中國人的“帝師”心態,與舊約中的“先知”角色的差別。他很正確地指出一件事,帝師都是在宮裡,或期望進入宮裡(在某種意義上,社科院也是“宮中”的一部分)。但先知都在曠野和民間。或者說,“宮廷先知”(或者也叫政協委員)都是假先知,“曠野先知”才是真先知。

    約翰是一位曠野先知。他與君王的關係,是一個國度與另一個國度之間的二元關係。並且,他與君王的關係,將取決於他與耶穌的關係。這就是當他身處政治迫害的時候,不是向君王、而是向耶穌發出“那將要來的是你嗎”的詢問的原因。

    從家庭教會來講,她在中國過去這半個世紀,已經提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將要來的是你嗎?”並且已經確認了答案,這個答案就是基督和基督的十字架的福音。因此,教會已經而且必須站在一個非常確定的國度的視野,來看待她所面對的一切政治挑戰。但我們有時候會受試探,離開所站立的國度,以致於在對政治的回應中忘了教會是誰,失去了自己的身份。

    我認為,家庭教會在今天的中國,所面臨的最嚴重的政治挑戰,並不是肉體的逼迫,也不是任何外在權利的喪失。教會面對的最大的政治挑戰,始終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失去了教會對自己的屬靈身份的認知。從而在一個政治與教會的關係模型中,也失去了看待政治挑戰的福音化的視野。

    換言之,教會對她所面臨的一切政治挑戰的回應方式,如果促進了教會在中國獨立於政治國家之外的自我身份認知,這樣的回應就是好的,是上帝所喜悅的,是福音所定規的。為這個緣故,教會不惜失去一切,包括身家性命。就像約翰身陷獄中卻不求搭救一樣。反之,如果教會的回應方式,加劇或維持了教會與政治國家的混同(或和諧),或將教會的身份和信仰置於政治國家的範疇之下或之內,這樣的回應就是糟糕的,是反福音和反教會的。

    美國二十世紀的神學家尼布林,曾給政治下了一個定義。他說,“一個社會的形成就是政治”。有一個一百人或五百人的聚集,並不代表就有一個社會。好比我昨天到香港,我的航班出了故障,後來他們派了一個很大的波音 757,把延遲的三個航班的人一起塞了進去,差不多坐了四五百人。但這四五百人並沒有形成一個社會,雖然他們中間碰巧有一些社會關係。這兩天大家都在關切馬航的失聯飛機。假設一架飛機遇到空難,墜落到一個孤島上,像美國的電視劇《迷失》。當飛機掉在島上的時候,若掉下去有二百人,他們就會經歷一個形成社會的過程,這個過程就叫做政治。他們當中,碰巧也有幾個人是互相認識的,碰巧有幾個人是老鄉,碰巧大家還能說同一種語言。這會讓他們互相之間連接互助,可這些都不足以形成一個社會。

    只有兩種方式可以形成一個社會。第一,假如有人從駕駛艙裡找到一把手槍,他就可以建立一個社會。當年的羅馬,或者 1949 年後的中國,就是這樣形成的。第二種方式呢,在《迷失》中,很有意思的情節,就是有一個叫洛克的人,他是個癱子,上飛機時坐著輪椅。結果墜機後,他就站起來奔跑了。他跑去砍樹。別人問他,你在幹什麼,他說他要去修一個教堂。這是很有意思的象徵,因為它反映了整個西方社會——就是在過去這兩千年,從五旬節開始,從福音傳到羅馬之後的整個西方社會——的形成過程。五旬節,或者說基督的教會,就是形成一個社會的方式。

    五旬節聖靈降臨,代表著一個新的社會、甚至是一個新的城邦的形成。耶穌升天之前選定了十二個使徒,其實當時只剩十一個,所以他們一定要做一個預備工作,就是把第十二個人揀選出來。這也是很有意思的。比如教會裡有五個長老,如果有個長老生重病,或者在信仰上跌倒了。我們不會說,一定要選一個人來補他的位置。至於將來我們看到一個弟兄很合適,決定再增選一個長老,但這並不是為要補上一個長老的位置。意思是說,即使剩下兩個長老,加上牧師,所組成的長老會仍然是合法的。但是十一個使徒,卻一定要再選一個人來替代猶大的位份。為什麼呢?從神學上講,因為十二個使徒代表著整個以色列,代表著新以色列的十二支派,代表著那個要擴散到地上萬族、分散到各國裡
    去的基督教會的合法代表。在憲政的意義上,或者說在盟約的意義上,你可以說,十二使徒就代表著全體教會,所以一定是十二,十一就沒有任何意義。十一就等於零,十一就是非法的。所以這十二個使徒就代表著那個新形成的社會,新形成的那座上帝之城,一個在地上的、眼睛看得見的社會。到了五旬節,因為一個超自然的上帝之靈的工作,這個新社會形成了。那一天約增加了三千人。這三千人就聚集在一起,他們天天在殿裡、在家中禱告、互相擘餅、用飯,甚至賣了田產房屋,等於建立了一個“公社”。在廣泛的意義上,教會成為了政治國家之外的、第一個政治共同體、文化共同體和經濟共同體。

    當然,她首先是一個屬靈的信仰共同體。聖經以奧秘的方式稱之為“基督的身體”。但從政治的角度看,他們也是一個真實的社會共同體。如果你來對照希臘和羅馬社會的歷史背景,你會發現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為在當時的羅馬,在西元前 27 年,屋大維開始稱為元首或叫第一公民,我們通常管他叫第一個羅馬皇帝,這意味著古典的羅馬共和國消亡了。在西元前後,羅馬的共和制度消亡,轉為了帝國體制。這是主耶穌的時代背景。但在五旬節建立教會的時候,卻發生另一件相反的事,就是這十二使徒代表了一個新的、政治國家之外的“共和體”。你會發現,在教會外,舊共和消失了;在教會內,新共和誕生了。這就是尼布林所說的“一個社會的形成”。教會,在本質上是一個共和的社會。

    她的根基是信徒與基督的屬靈的聯合。這是共和的第一重意義,即她建立在一個神聖的盟約之下。其次,信徒通過眾長老的議會制,形成了這一神聖盟約之下的看得見的共和體。這個信仰中的共和,跟那個正在消失的政治上的共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為什麼要講這個背景呢,因為它對我們從基督教的角度,去理解中國城市家庭教會在一個無神論政權下所面對的政治挑戰,提供了思考的模型。在當年的羅馬,是從共和到帝國;在今天的中國,是從帝國到共和。而我們還沒有完成這個過程。今天的中國其實是一盤散沙。社會不是在形成中,而是在潰散中。像梁漱溟所說的,中國文化的特徵只有個人,而沒有社會。換言之,除了槍桿子出政權外,我們缺乏“形成一個社會”的能力。尤其是形成一個神聖的和宗教的社會的能力。我們也都知道,當代中國的總體問題,仍然是政治國家過於強大,而市民社會過於弱小。現代化的過程,其中一個重要方面是政治國家的轉型。但是,政治國家的轉型並不是取決於“明君”和“帝師”。而是取決於在政治
    國家之外,有沒有新的社會的誕生?在中國的“第三共和”來到之前,是否有一個“屬靈的共和”的擴展?

    這種擴展在本質上聖靈和福音的工作,而在政治學上考察,則是一個哈耶克所說的“自發演進秩序”的擴展。從人類的有限經驗來看,在政治國家之外的那一個屬靈的新社會的形成,才可能真正帶來政治國家的良性轉型。

    這是西方基督教歷史的總結。第一,沒有教會,其實就沒有社會。在羅馬帝國整個衰敗跟結束的過程,甚至到了歐洲的所謂黑暗時代之後,你非常清楚地看到,有教會才有社會。當羅馬失去皇帝的時候,如果沒有羅馬主教,文化和道德意義上的羅馬就徹底消失了。第二、教會本身就是一個社會。第三、教會在這個末後的時代,也一直身在社會當中。所以我們始終必須面對的,用基督教的神學術語來講,就是地上之城跟上帝之城的二元關係,它們既對立,又重疊,代表著今生和永世,肉身和靈魂的爭戰。用一種世俗的政治學理論來說,就是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的二元關係。我們需要在這個架構中,去理解教會在中國所面對的政治挑戰。

    其實當邢福增教授為我定這個題目的時候,似乎已經把教會放在一個有點委屈的地位了。我們很可憐,因為我們似乎必須面臨這樣的挑戰。我們總是落後挨打的一群,我們總是被逼得到處跑的一群。但是在上述框架下,我們可以看到,其實一直以來,家庭教會、尤其是城市家庭教會都是對政治國家的祝福。政治國家需要教會所帶給它的祝福,遠勝於教會需要政治國家的保護或確權。好像我跟宗教局幹部在一次談話的時候(我在溫州被他們騷擾),說到登記問題。我就跟他講,第一,家庭教會絕不會在宗教局登記;第二,我們也期望有一天可以在民政部門登記,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區分了宗教類或非宗教類的 NGO 組織之後來登記。我又說:第三,這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我們沒有在民政部門登記之前,教會還是教會;但是在教會沒有到民政部門登記之前,民政部根本就不是民政部。因為民政部還沒有完成它的現代化轉型,民政部只是掛了一個牌子,它實際上還是清朝的戶部。它若想成為現代意義上的民政部,就必須等到我們在那裡登記後才能幫助它成為民政部。意思是說,在今天的中國社會,教會對合法性的需求,遠遠不如政府對合法性的需求大。我就跟他們講,不是你們幫助教會走向合法化,是教會要幫助這個國家走向合法化,是教會需要和願意以她的受苦去幫助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

    所以,教會雖然面對政治的挑戰,但政治其實也一直面對教會的挑戰。這也是為什麼我提出一個理論叫“三次文革”。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第一場文革是打擊基督教跟其它所有宗教。所以第一場文革是“對宗教的文革”,從 1951 年開始,在基督教內的三自反帝愛國運動,其它的封建迷信、反動會道門派,也都一起端掉了。第二場文革是針對資本家的,到 1956 年完成的經濟上的公有制和集體制轉型,消滅了資產階級,我稱為“對經濟的文革”。第三場文革是從 1957 年開始針對知識份子的運動,這是“對知識的文革”。最後,1966 年的文革,主要指向黨內,是一場“對黨內的文革”,當然那也是一場波及面最大、最全面的文革。因此,你會非常發現共產黨在中國執政後,所面對的第一個合法
    性挑戰,就來自教會;對一個無神論政權而言,沒有比教會更大的政治挑戰了。中共首先把宗教當成第一號敵人,它先搞定有信仰的人,然後搞定有錢的人。至於那些沒有錢、又沒有信仰的知識份子,擊潰他們是輕而易舉的,因為他們是無根的階層。

    今天我們會發現,中國的知識份子和一般民眾,仍然不會把宗教(信仰)排到比較靠前的領域中,一定是政治最重要,或者是經濟掛帥,或者是知識萬能,而不可能是宗教最重要。但我們看共產黨在1949 年執政之後,按尼布林所講的定義,它是如何完成一個新社會的形成的“政治”過程的呢。並不是打完天下就自然有一個新社會,一定要透過一個廣義上的政治過程去形成這個社會。而形成新社會的第一步,就是壓迫宗教,第二步是剝奪有錢人,第三步是羞辱知識份子,最後才進入狹義上的政治範疇(黨內奪權)。有一次我和一些知識份子朋友這樣講,我說這會不會讓你有一點失落,就是原來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重要。對共產黨來講,又沒錢、又沒有信仰的人其實不那麼重要,是排在第三位的。在人家眼裡,宗教與政治的關係才是第一位的。

    因為這就是現代國家的特徵。現代國家產生於宗教與政治的關係,而不是產生于文化與政治或經濟與政治的關係。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共從建政開始,就一直面對教會帶給它的政治挑戰。因為它在本質上是一個政教合一的政權。阿倫特說:“極權主義是人類歷史上一種新的統治模式,是古代社會沒有的”。有些學者也講過類似的話,就是自由是古代的,專制是現代的。阿倫特說,這種極權主義跟我們古代看到的那些暴君、那些奴隸制社會都不一樣。為什麼?因為現代的極權主義是把自己的整個統治合法性建立在它的意識形態的“偽神學”的根基之上,這種極權主義的基本特徵,就是使國家本身成為一種宗教。這就是極權主義不同於歷史上的一切專制或暴君統治的原因。這是阿倫特說,
    為什麼極權主義是一種直到 20 世紀才出現的最邪惡的人類統治模式,就因為它使國家本身成為一種宗教,成為“活著的上帝”(黑格爾語)。它也使這個國家的治理者成為一種“祭司”階層,它所建立起來的是一種現代的政教合一國家。

    因此,對這種極權主義來講,它面對的最大的政治挑戰,就是基督的教會在人類歷史上不間斷的存在。就是從五旬節之後的那個新的共和,在希臘、羅馬的世界一直到現代社會中的擴展。所以,請讓我這樣講,共產黨體制對今天新興的城市家庭教會來講,的的確確構成一種政治挑戰。但我們必須反過來講,家庭教會,尤其是正在興起的中國城市家庭教會,是中國共產黨面對的最大的政治挑戰。一直以來,政府都可以很快地鎮壓和瓦解其他一些社會力量。直到今天它都自認是成功的。然而,1949年以後,它唯一的敗績就是面對教會。在這六十年中,它從來沒有打贏這一場仗,它從來沒有贏過耶穌基督。甚至當它可以用最厲害的肉體消滅的方式時,政府都沒有打敗過教會。更何況今天它只能夠使用一些間接的方式,甚至在身體的逼迫上它的手段也要受制於更複雜的社會經濟情形。因此,表面上看,家庭教會一直都在被打壓,一直都在受虧損,一直都是失敗的,直到今天仍沒有一個合法地位。但另一方面,像北京的守望教會,幾位牧師、長老被關在家裡,耗上三年,也沒有把一個群體瓦解掉。我所接觸到的所有員警或宗教局幹部,我都發現他們已經失去了雄心壯志,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執行這個任務的目的就是要把你們消滅,或者讓你們解散,關門,坐牢。他們心裡根本已失去這樣的勇氣和信心。因為在與教會超過半個世紀的交手中,失敗的其實一直都是政府。

    在某個角度上講,守望教會的事件,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就是政府決定要滅一夥手無寸鐵的人,搞了幾年,卻沒有把他滅下去。連逮捕的行動都沒有。這不可能發生在今天的政治犯、上訪者或其他任何異見人群中。事實上,在這六十年來,你找不出第二個例子。為什麼,因為教會在本質上是一個已經形成的新社會,是一個基於信仰而聯合的屬靈的共和體。而知識份子的背後呢,只不過是一盤散沙的、尚未成年的市民社會。如果金天明牧師不是牧師,而是一位異議分子,早就抓起來判刑了。你是劉曉波也可以抓,你是高智晟也可以抓,你是許志永也可以抓,事實上你是誰政府都可以抓,不但抓了,判了,而且的確可以殺雞儆猴,保上十年太平。但是抓金牧師卻沒有用。這不是因為他了不起。是因為你無法把他的主人抓起來。在四川有一個朋友跟我說:“我覺得你是最危險的,最應該抓起來的,怎麼每次都不抓你呢?”在過去幾年,這也讓我很傷心,因為在我周圍,有很多朋友都坐過牢。但為什麼沒有抓我呢(也許就快輪到了),也不是因為我了不起,是因為我的主人是耶穌基督,我的背後是主的教會。抓我是很簡單的,但抓我沒有用。抓英雄有用,樹倒猢猻散。但抓僕人有什麼用呢,主人派來的第二批人更厲害。抓了我,教會就升級換代了。政治國家付出的代價更大。所以 1949 年之後,逼迫的結果帶來教會的不斷增長。正像馬禮遜離世之前,面對寥寥幾個信徒,他說:“百年之後,必結實百倍”。這是一個鐵的定律,二千年來,顛撲不破。政府是看在眼裡的,逼迫三十年,教會差不多增長十倍,又逼迫了三十年,我們也不知道到底增長了多少倍。

    在這個意義上講,我覺得中國的城市家庭教會,在今天面對政治挑戰時,我們需要首先看到自己作為一個新的社會的聖潔身份,看到我們作為一個不同於政治國家的一個屬靈的新城邦,一座眼睛看不見的城邦的意義。同時,教會作為一個信仰共同體,事實上扮演了未來的市民社會的一個雛形和樣板的角色。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持守和捍衛這個獨立的屬靈身份和獨立的社會地位,用表面上的失敗和虧損,去面對政治挑戰,並且帶著祝福未來的中國社會的心。我們必須意識到,我們已經構成了對我們所在的國家的政治挑戰。這正是彰顯福音的機會。失去了這個獨立的屬靈身份和獨立的社群地位,就失去了復興的機會。這是我想分享的最主要的一個部分。

    中國社會過去的這十年,我們對它的評價,始終要從兩個很基本的東西來看。一個基本的東西,就是共產黨體制是政教合一的體制,是一個不放棄對人的靈魂、信仰、精神的控制與教化的一個政權。

    所以我們觀察它的變化,首先要看宗教自由的變化,看政教合一的程度上的變遷,看它有沒有削弱它在社會中的“祭司”身份,它有沒有削弱對社會成員的信仰跟思想、精神的控制?那麼,我的結論是,過去這十年,中國沒有任何變化。

    我既不認為,它有相當明顯的倒退,也不認為有任何明顯的改善。實際上,十年來,中國仍處在一個威權體制與寡頭體制的平衡點上。因為這涉及到中共統治的關鍵性領域,什麼是關鍵性領域呢?

    宗教就是關鍵性領域,因為它觸及中國政府的全部合法性基礎,和整個政權的基本性質。所以它跟教會的關係,是決定它生死存亡的關係。它可以反貪,也可以一下子對農民很好,可以在體制的某方面做一個很大的改動,給老百姓一些實惠。這些古代的君王統統都有做過,但這些改革或不改革,都不會涉及這個政權的本質,不會涉及到它的本質,就不會帶來它真正的變化。

    從這樣一個角度講,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裡面,你看到,“宗教自由”被界定為所有的人權和自由中的“第一自由”。中國很少有知識份子能夠認識和承認這一點。甚至在教會中,很多教牧人員跟基督徒知識份子,也不一定深入認識到這一點,並且基於這一點去看到教會與整個國家的關係。在 2009年,守望教會,和我們秋雨之福教會,都有被政府取締後上街的戶外崇拜。那段時間,我看到一系列的國內非基督徒學者的評論文章。其中我要再提到劉軍寧的一篇文章,他這篇文章就叫《宗教自由是第一自由》。寫得非常好,雖然他還不是基督徒,但他是一個對基督教的價值有很高認同的保守主義的政治學家,所以他非常清楚的看見教會戶外崇拜事件的意義。非常肯定地指出,宗教自由在中國的社會轉型跟人權運動中,是處於一個核心的基石的地位。所以,無論是過去十年,還是習李上臺這一兩年,我們都沒有在這方面看到任何鬆動,在這方面沒有鬆動,其它鬆動都等於零;在這方面沒有鬆動的話,其它方面的鬆動都是暫時性的。總之,對一個現代國家的政體來說,最重要的議題就是政教關係。政教關係不變,極權主義永遠是極權主義。

    第二點就是中央跟地方的關係。在這個方面,中共體制的本質是中央集權制。但這不是共產黨的特點,這是秦始皇以來的特點。所謂“兩千年之政皆秦政也”。從這個方面來講,政治上的變化,取決於中央集權的性質有沒有鬆動。事實上,經過經濟市場的開放,地方在不斷得到它實際上的主控權的增大,那是因為它有錢,這是市場帶來的。但是十年來的每一輪改革,每一屆新政府上臺,都有一個相同的政策走向,就是收拾地方大員,重新在政治上“削藩”,然後進一步將中央集權體制再一次穩定下來。無論是江上臺,胡上臺,還是習上臺,你都會發現這個特徵。每一輪中共換屆,一定要幹掉一個地方大員。不幹掉一個地方大員,就沒有辦法重新穩定中央集權體制。第一次“削藩”是北京的陳希同,第二次是上海的陳良宇,第三次是重慶的薄熙來。但同時,你會看到地方大員對中央的逼宮與威脅,在每一次換屆中也越來越厲害。中央收拾他們、重建立中央集權體制的穩定性,花的代價也越來越大,後續的政策也會越來越強。這是習近平建立“國家安全委員會”(克格勃的全稱)的原因。不是求改革,而是求穩定。

    當然,總會有很多人繼續著對“明君”的期待,就是等他坐穩了之後,會放手一搏鬥。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我是一個牧師,不是一個政治學家。我只知道無論他會幹什麼,我們從這個政權最基本的兩個特徵,一個是政教之間的模式,一個是中央跟地方的模式,就可以清楚地看到,第一點沒有任何變化,第二點只有加強、沒有削弱。因此這個極權體制仍然是鋼性的,它不會呈現出任何出人意外的、人們所期待的民主和開明的變化。當然在廣泛的經濟和文化領域也許會有改革,但那些變化是不需要政治改革的,那些變化主要是政治力量之間角逐的結果,那些變化是歷代的皇帝——當他覺得時機到了——他都可以去做的。所以這是我作為一個牧師,對中國社會的基本評價。

    在過去十年,在知識份子或公共媒體中,我們已經很難再提“憲政”的轉折,也很難再提“民主”的轉型,甚至很難再用“政治體制改革”這樣的字眼來描繪未來的方向。但我注意到,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使用“治理轉型”這個概念。你會發現,整個中國社會,從國家到公司,從教會到其它民間組織,大家都在面對一個治理轉型。這也是我想從教會的角度來看政治挑戰,或反過來看教會對政治的祝福的議題。

    剛才和幾位牧師在一起,也分享到這個題目。我以前有一句很不好聽的話——我屬於家庭教會,也持守家庭教會的傳統。所以我也批評家庭教會,是因為我愛她。就是在中國的家庭教會中,弟兄多的教會的治理,就像《水滸傳》;姐妹多的教會的治理,就像《紅樓夢》;老弟兄比較多的教會的治理,就像《三國演義》;靈恩派的教會治理,就像《封神榜》。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們這些人被神得著了,被聖靈聚集在一起。可是福音的真正目的是要使上帝的子民形成一個新的社會,使我們形成一個屬靈的城邦。雖然在末世,這不是一個眼睛看得見的、有刀劍權柄的城邦,但它的的確確是人類歷史上一個真實的新城邦,這個城邦在政治國家之外存在著,又存在於一切政治國家之中,並且反過來對政治國家產生挑戰和影響。

    這個基本模式,是福音的,也是末世論的。她影響了後來的整個西方社會的治理文化。但是中國教會的治理,顯然更多是受中國文化跟中國傳統的影響,而不是受聖經的影響,也不是受兩千年教會歷史、及改教運動以來的新教傳統的影響。從這個角度講,你基本上會看到,美國的教會是怎麼治理的,美國的政府就是怎麼治理的。因為這就是是美國建國的過程。美國還沒有立國之前,已經有長老會和浸信會,浸信會(或早期的公理會)向美國提供了民主的原則,長老會則向美國提供了代議(或共和)的原則。所以在北美大陸上,尚未形成聯邦政府之前,那一個已經形成的新社會就是教會。那一個已經形成的新社會裡面的治理文化就是浸信會跟長老會(我在這裡只是拿浸信會和長老會作代
    表),它們在民主的原則跟共和的原則上,塑造了整個美國的制度和治理文化。反過來看今天的中國呢,那就要反過來說,中國的共產黨是怎麼治理中國的,中國的教會就是怎麼治理教會的,中國的企業就是怎麼治理企業的,中國的 NGO 就是怎麼治理 NGO 的。甚至,中國小學裡的班長和學習委員就是怎麼當班長和學習委員的。實際上,外資公司和基督教會,是當代中國社會僅有的兩個攜帶了不同于中國傳統文化基因的治理文化的載體。少數的外資公司裡面,帶有一種新的商業機構的治理模式跟文化,但它的數量較少,影響較窄,仍不能構成對整個中國社會治理文化的改變。而教會幾乎就是唯一的,有可能改變中國治理文化的社會共同體。

    當整個社會的治理都面臨轉型時,今天的城市新興家庭教會就面對著一個相當重要的、福音化的使命,這是以前的鄉村教會沒有面對的,就是他們開始注重教會的治理,他們開始向著建立一個有美善的次序的堂會轉型。這意味著宗教改革的教會觀,將影響和塑造家庭教會對宗教改革的福音的理解和認識。原來的鄉村教會也在做這個工作,但是城市教會在這個工作上是起頭。這對教會的影響將是深遠的,同時對政治社會的影響也將是深遠的。

    於是我們看到,城市家庭教會,需要一種以福音為中心的植堂運動,不單單是從個人的意義上去傳福音給 A、A 給 B、B 給 C,而且需要形成一個植堂運動,以“教會”本身來傳福音,以聖約群體的擴展秩序,來回應當代中國的政治轉型與挑戰。當一個基督徒向人傳福音時,不單是告訴他人,自己信主的奇妙的內心經歷和個人深刻的悔改經驗。並且告訴他人,自己現在活在一個共同體中,那是中國人從未經歷過的,一個真正的自由個體之間的聯邦。一個“屬教會”的基督徒會告訴他人,自己的自由、情感、生命,都已融入在這個群體中,這個群體才是真正的、大隱隱於市的桃花源,這個群體不完美,但唯有這個群體,指向一個將來的、完美的社會。一個新社會已經形成了,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一個新社會已經降臨了。這正是信徒可以繼續活在一個糟糕的舊社會中、可以承受苦難和虧損而不再憤憤不平的原因。

    我是期望,看起來也會如此,城市家庭教會正在發生的治理轉型,必須先於中國政治國家的治理轉型。上帝給了我們機會,應該走在政治國家的前面,應該成為一個屬靈的“新共和”,反過來挑戰這個國家的“假共和”,也反過來祝福和塑造未來的中國社會形成一個新的共和體。在今天的香港或美國社會,教會並不具有這麼重要的地位,因為大家都已在一個成熟的社會背景下。如今的教會也不見得比其他機構更成熟,在所有構成市民社會的機構裡只是很小一部分。但在今天的中國不同。除了教會,你基本上就看不到其它成熟的市民社會裡面的組織跟結構,這就是為什麼異議分子都可以抓,但是抓牧師還是會謹慎得多。真正的原因就是除了教會之外,你在今天的中國社會就找不到這樣一個有組織的公民共和體(感謝主,相比之下黑社會的規模和組織程度都太低了)。換言之,在一個虛假的中國社會中,只存在一個真實的公民社會,那就是主耶穌的教會。作為數千萬之眾的、真實的公民自由結盟的共和體,教會是中國社會裡唯一存在的真實的共和體。因此,反過來說,什麼時候家庭教會有一批牧師被逮捕,什麼時候真正的變化就可能來到。所以我們不要去問政治家,那將要來的是你嗎。如果在十字架上被殺的耶穌就是那要來的。祂已經來了,帶著肋旁的傷口。那麼城市家庭教會就要準備好,不是去迎接高層人士傳出來的利好消息,而是去迎接下一波的、黎明之前的逼迫。

    今天的城市家庭教會,可以懷著祝福整個政治進程的心。這種祝福不是指我們要跑到街上示威遊行,更不是要進入一個狹隘的政治空間,而是我們要以國度的眼光來看政治,政治就是一個公共社會空間,政治就是一個新社會的形成。一旦地上有了基督的教會之後,政治就一定是地上之城跟上帝之城的一種二元對立、重疊和互相爭戰的複雜關係。

    換言之,這種意義上的政治,其實是福音的禾場。這種意義上的政治,就是國度與國度的關係。

    而教會必須在這種關係中才能清楚和守住自己是誰。我們不可能屬於宗教局,不可能屬於統戰部,不可能被政治國家置於它的內部。我們命可以不要,錢可以沒收,但必須與政治化的教會(所謂政治化的教會,就是放棄長子的名分、而屈服在政治國家和無神論宗教體制之內的教會)一刀兩斷。

    從這一角度來說,教會面對的政治挑戰還有一點,就是靠著信心除去心中對政治的一切懼怕。因為整個中國公共生活裡面,最重要的特徵就是“怕”。事實上,中國社會最主要的一種公共政治情感就 是‘怕’。懼怕構成了全體中國人——無論官員還是商人,無論基督徒還是非基督徒的、最重要的一個對政治的態度。很多人不敢來教會,是因為政治上的怕;很多人離開教會,是因為政治上的怕;很多人不敢參與服侍,是因為政治上的怕。事實上,這是城市家庭教會面對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挑戰。

    我歸納一下,第一個政治挑戰是失去我們在基督裡的身份認知和社會上的屬靈地位;第二個挑戰就是面對我們內心的真實的懼怕。我曾在北京認識一個 1989 年坐牢的民運人士,他後來信了主。他說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去過不同的家庭教會,但教會都不接待他,因為他去了之後,牧師就告訴他,下次不要再來了,因為你一來,就把員警引來了。

    我必須說,就基督教傳統而言,這是很荒謬的事。因為在教會歷史上,你會發現,把員警引來,基本上就是教會的目的之一,也是教會復興的方式之一。中國的家庭教會一直就是一個“不從國教者”的運動,它裡面有一種屬靈的勇氣;但是我對此仍然會有批評(再次強調,因為我屬於家庭教會,對她的批評絲毫不意味著對她的否定)。我必須說,在整個中國家庭教會中,屬靈的勇氣很多時候是被誇大了的。其實所謂家庭教會的傳統,裡面除了有真實的屬靈的勇氣(這是被上帝的恩典所保守的),但還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底色,就是“怕”。其實,“怕”一直就是我們作為罪人最基本的底色,這個底色一直蘊含在家庭教會和廣大信徒、包括傳道人的心中。讓我們承認吧,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擺脫恐懼。我們從來就沒有單單因著福音,而在一個無神論的極權主義體制下得著真正的自由。然而我也必須讚美主,因為家庭教會的歷史表明,我們在那裡軟弱,我們就在那裡剛強。懼怕並沒有讓家庭教會在整體上走向失敗,這是主的恩典,並且僅僅是主的恩典。

    最近這十年,城市家庭教會的興起幫助我們開始逐步地、除掉對政治的懼怕。好像《加拉太書》5 章 1 節中說,“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以自由”。如果基督徒和教會因著信仰而有一種自由,相信這種自由甚至是法律和政治意義上的一切自由的前提,相信即使法律上的全部自由都被剝奪了,而這種自由卻是剝奪不了的。因為這是中國歷史跟中國文化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一種自由,那麼我們就需要不斷地活在福音當中,不斷地認識福音,不斷地向施洗約翰那樣,在困境中再次發出那個問題:“那將要來的是你嗎”?如果是你,我就一無懼怕;如果不是你,我就還要繼續懼怕,我就必須從牢裡逃出來,不然我就白死了。

    反過來說,如果耶穌是基督。我就不能繼續懼怕,也不需要繼續等待明君和賢王。不然我就白活了。

    以前,作為一個自由知識份子,很多人也誇過我挺勇敢的,好像不怕事,所以我比較瞭解中國的知識份子,包括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坐牢,甚至妻離子散。事實上,政治犯是中國社會中離婚率最高的群體。我曾經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我理解、甚至敬佩他們當中的勇氣,這種勇氣使得他們在很多時候比中國的絕大部分基督徒更加有一種道德感染力。我遇到過這樣的朋友,包括劉曉波先生。我也給他傳過福音,但他跟我講過一句話,說:“在你們教會裡我沒有看見一個值得我尊敬的人。”他這樣說,我就不好說了,因為這表明我本身就不是他尊敬的人。當然,歸根到底我認為他還是太驕傲了,連他的謙卑和寬容都太驕傲。但這是他個人需要面對上帝去解決的問題。而在另一個角度,我們的確發現,教會在今天的中國社會裡,並沒有呈現出一種不懼怕的見證,在中國精英的知識份子(我說的精英不是指他有職稱或在社會上有地位)、在那些道德和文化上對這個社會有擔當並因此受虧損的那一批人面前,我們的確沒有贏得他們的尊重。我的意思不是說要在學問上、功德上去贏得尊重。我的意思是,他們沒有在你身上看到你所宣稱的,有一種自由你們已經得到了,你們是自由的人在追求自由,而我們是一群不自由的人在追求自由。教會沒有讓那些還在追求或者無望的人看到這個差別。因此教會所面對的政治挑戰,就是要不斷去挑戰我們心中和整個社會上對政治的懼怕和敏感,以及我們內心的怯弱,和對這個社會在公義、憐憫上的極其巨大的虧欠。因此我所服侍的教會,在這些年間,我們希望不斷去突破一些界限,通過這些界限,也不斷地幫助弟兄姊妹去突破他們內心對社會和政治勢力的懼怕。

    過去的五六年中,我們發生過六起弟兄姊妹退黨的事件,每次這樣的事件對教會都是一個震動,對他們所在的單位更是巨大的震動。這些會友都經歷過許多壓力,然而我沒有看見過比他們更被聖靈充滿的信徒。他們的收入、職位,受到極大的影響,但沒有一個真正是被開除的。

    在這些年,我們也公開地從事良心犯家屬的援助事工,在過去幾年已幫助了十幾個良心犯的家庭。

    雖然在這個義工小組的弟兄姊妹只有六七位,大部分教會成員都不會和這個事工有關。但所有人都知道,因為有了這個事工,我們所有人都有某種危險,他們都知道要共擔風險,要在禱告和奉獻中共同承擔。這個良心犯家屬援助小組裡,大概有四五位曾坐過牢的基督徒,我們教會中有過監獄經歷的信徒,幾乎都在這個小組裡服侍。

    我們的上訪者團契也是一樣,義工大概有十來位,但是整個教會在這裡面,都會經歷到一個除掉懼怕的過程。

    最近兩年,我們也開始一個反墮胎的事工。其實在此之前,有好幾個家庭因為生養多胎而受到過逼迫,承受了許多壓力。去年,我們在兒童節發放反墮胎的單張,有七位弟兄姊妹被帶到警察局。

    所以有一些臨時來我們教會參加敬拜的弟兄姊妹,在彙報時偶然聽到這些事工,有些人感到很害怕,不適應。因為大部分中國人都不適應。事實上,也的確有一些會友因此而離開,選擇去“安全一點”的教會。所以我非常感恩,我相信教會的講臺,是當代中國社會中言論自由度最高的講臺。在中國,沒有哪個大學教授,沒有哪個新聞記者,也沒有任何一個公民結盟的講臺,能夠單單基於他的信仰和良心,而在除去任何外在恐懼的情勢下講話,或不因政治勢力的無形威脅而影響和調整他所要講的話。城市家庭教會的講臺,必須成為中國社會言論自由度最高的講臺,必須成為中國社會的良心自由的所在,必須除掉一切的政治懼怕,單單以信仰和良心來生活、服侍、宣講,並祝福自己所在的城
    市。當你向你的被共產黨和 CEO(有時他們是重疊的)所統治的鄰舍,傳講他們是一個罪人的時候,當你向他們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的時候,你必然在這個社會真實的文化、政治處境當中去傳講。若你懷著對政治的懼怕,或對世界的諂媚,你就不能去面對這個世界在政治意義上對你的信仰發出的挑戰,你就沒有辦法來塑造新一代的基督徒,你無法使他們形成一個新的社會,攜帶著新的社群的基因,去拓展福音的國度,並且去祝福這個淫亂和慌亂的社會。

    (本文是王怡牧師今年 3 月 8 日在香港中文大學的講座,限於篇幅有部分刪節)

    2014 年 3 月 8 日

  • 【牧函】如何向自己傳福音

    各位“報福音,傳喜信的”(羅 10:15)弟兄姊妹,新年蒙福!

    在歲首伊始,我想和你們分享,大衛是如何向自己傳福音的。我希望,上帝幫助我們,使我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在這一年中,向自己傳福音 365 次。

    在詩篇中,你會發現,大衛是一個擅于向自己傳福音的人。他抓住一切機會,包括他的痛苦,他的冤屈,他的困乏,來向自己傳福音。

    大衛在詩篇中,有兩個常用的呼語。一個是對耶和華的呼語,“神啊”,“耶和華我的神啊”,“我的王我的神啊”,“耶和華啊”,“雅各的神啊”。他把自己生命處境中的一切,都帶到神的面前來祈禱、求告。這是他向自己傳福音的源頭。

    另一個是對自己的呼語,就是“我的心啊”。這是大衛向自己傳福音的一個固定句式。讓我們看看,他是如何向自己佈道的。

    第一、在受苦和困頓以至心意冷淡的時候向自己佈道:

    我的心哪!你曾對耶和華說:“你是我的主,我的好處不在你以外。”(詩 16:2)
    第二、在惶惶不安或憤憤不平的時候向自己佈道:

    我的心哪!你當默默無聲,專等候神,因為我的盼望是從他而來。(詩 62:5)
    第三、在驕傲以至忘形和忘恩的時候向自己佈道:

    我的心哪!你要稱頌耶和華;凡在我裡面的,也要稱頌他的聖名。我的心哪!你要稱頌耶和華,不可忘記他的一切恩惠。(詩 103:1-2)
    其他的詩篇作者,包括可拉的後裔和大衛以後的君王,也是如此。

    第四、在憂傷以至失去平安喜樂的時候向自己佈道: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他笑臉幫助我,我還要稱讚他。(詩 42: 5,在這首詩中,詩人向自己的心發出三次呼求)
    第五、在心靈陷入迷途與被擄的時候向自己佈道:

    我的心哪!你要仍歸安樂,因為耶和華用厚恩待你。(詩 116:7)
    詩篇告訴我們,在基督徒的靈命中,必定充滿了這兩種不斷往復的呼求。呼求主,和呼求自己。

    而且一定是先呼求主,然後呼求自己,接著再呼求主,然後再呼求自己。

    我講過一個寓言。爺爺對孫兒說,人的心裡住著兩隻狐狸,一只是好的,一只是壞的。它們在人的心裡不斷撕殺。孫兒問爺爺,那麼,到底哪一隻會最終獲勝呢。爺爺回答說,是你經常喂的那一隻。

    這個故事很好,但還不夠好,因為沒有福音。

    關鍵的是,我的心啊,我拿什麼去喂你呢。

    只呼求主、而不呼求自己的信仰,是一種迷信和偷懶的宗教(凡迷信都是偷懶的)。但是,只呼求自己、而不呼求主的信仰,則根本不是信仰,而是一種道德理想。

    大衛對自己的呼求,表明:

    第一,在我和我的心之間,有著遙遠的距離。

    第二,我在本質是一個分裂的人,和猶豫的人。

    如同保羅所說,在我裡面有兩個聲音,有兩個律。一個是老我,一個是新我。這是保羅在《羅馬書》第七章,受聖靈所感,而寫下的真實見證:

    我們原曉得律法是屬乎靈的,但我是屬乎肉體的,是已經賣給罪了。因為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願意的,我並不作;我所恨惡的,我倒去作。

    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

    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作。

    若我去作所不願意作的,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作的。我覺得有個律,就是我願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與我同在。因為按著我裡面的意思,我是喜歡神的律;但我覺得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犯罪的律。

    這段經文表明:

    第一,基督徒的人格,比非基督徒更複雜。

    第二,基督徒可以研究非基督徒的心理,但非基督徒無法研究基督徒的心理。

    第三,只有基督徒的心靈,可能達到人類心靈在今生所能達到的最深刻、也最痛苦的地步。

    因為不信的人,只瞭解不信,不瞭解信。而我們既瞭解信,又瞭解不信。

    因為不信的人,只瞭解罪人,不瞭解聖徒。而我們既被上帝稱為罪人,又被上帝稱為聖徒。

    一方面,這世上最優秀的不信的人,也只能朦朦朧朧地瞭解所謂的宗教情懷,或所謂的虔誠。但只有我們,才擁有關於信仰的內幕資料。這是非基督徒無法進入的,我們當時也是站在門外,怎麼都進不去。因為耶穌對尼哥底母說,除非從水和聖靈而生,人就不能見神的國。

    另一方面,基督徒又比這個世上最壞的不信的人,更瞭解人性的惡。如保羅所說的,在“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上,我們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著非基督徒望塵莫及的痛苦和體驗。恰恰因為我們裡面有聖靈重生的心靈,我們對罪惡,才有了熟悉而敏感的全新認識。

    就像一個從加拿大來的人,一進入中國境內,就開始打噴嚏。因為他的生理狀態,反而比居住在霧霾中的我們更瞭解什麼叫霧霾。

    就像一個從小只使用過抽水馬桶的人,一進入鄉村的茅廁,就忍不住嘔吐。而我們中間有些人,甚至從小就習慣了在上廁所的時候吃油條。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隨時向自己傳福音的原因。

    因為我們是一種跨界的新人類。在某個意義上,我們有點像變種人。就像在 20 世紀 60 年代,一個去過美國的人,又回來生活在中國。在他周圍,只有他知道美國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又必須接受中國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一種結果是,他成為了他身邊的人的祝福。大家餓暈了的時候,就聚在一起聽他講什麼叫麥當勞。有一隻雞,它的身上每天都會長出無數的雞腿,怎麼吃都吃不完。

    還有一種情況是,這人最終就精神分裂了。

    因為他承受不了同時活在兩個世界的壓力——準確地說,我們都能承受帶著對一個更糟的世界的瞭解,而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中的壓力;卻難以承受帶著對一個更好的世界的瞭解,而活在一個更糟的世界中的壓力。

    如果是這樣,宣教就不可能。向自己佈道,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任何一種力量,可以使我們同時活在兩個世界中。一個是黑暗的,一個是光明的。一個是善的,一個是惡的。一個是豐富的,一個是貧乏。一個是自由的,一個是專制的(被他人和被自己專制)。

    ——除了十字架上的福音。

    ——除了那位帶著對一個最好的世界的瞭解,而活在一個最壞的世界中的耶穌基督。

    是基督降生的馬槽,使我們同時活在兩個世界中的痛苦、記憶和掙扎,成為可能。

    是基督復活的空墳墓,使我們同時活在兩個世界中的信心、盼望和聖愛,成為可能。

    親愛的弟兄姊妹,為什麼我們必須終生向自己傳福音,因為我們終生都同時活在兩個世界。現在的,和將來的。屬地的,和屬天的。恥辱的,和榮耀的。

    我們的國民身份和最高效忠屬於另一個國。但我們又是地上國的長期居民,參與所在國的一切活動。

    我們是寄居者。寄居者的一生,總是處在被讚美和被逼迫的張力中。

    我們都是外交官,活在一座城邦,卻效忠於另一個城邦。

    我們的痛苦和盼望,都來自于福音所賦予我們的這一身份。

    我們的一生,必須在巴比倫城裡,反復地向主呼求:耶和華我的神啊!

    我們的一生,也必須在我們內心的那座巴比倫城中,反復地向自己呼求:我的心啊,你要稱頌耶和華!

    因此,請允許我向你們(也向我自己,因為我也許是這間教會最需要聽到福音的人),提出幾個向自己傳福音的建議:

    第一、在被批評和誤解的時候向自己傳福音
    因為福音就是對我們的否定,福音又是對我們重新的肯定。如果否定是徹底的,肯定也將是徹底的。不完全的否定,帶來不完全的肯定。這就是有漏洞的建築會在洪水氾濫時垮塌的原因。因此,來自他人的批評和誤解,帶來我們最大的祝福,就是向我們提供了一個自我否定的機會,也是一個向自己傳福音的機會。

    根據我們的經驗,如果批評和誤解,來得越突然,越少見,越尖銳,我們通常就會越痛苦,越憤怒,越拒絕。然而,如果批評和誤解,來得越突然,越少見,越尖銳,這樣的機會顯然就越珍貴,成為你生命成長的稀世之寶。因為,千載難逢的批評,將帶來千載難逢的祝福(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偉大的聖徒,在千年之後仍然受到批評,而大多數人一旦死了,就再也沒有人有興趣去批評他的原因)。

    因此,我建議你們,一起來學習如何由衷地感謝自己的批評者;尤其是那些為你而花了許多心思的、有創意和有勇氣的批評者;特別是那些在基督裡、在批評你之前曾為此禱告過的弟兄姊妹。我很擔心,即使是真信徒中的大多數人,都只有等到將來復活之後,才會滿懷羞愧地、真正認識到這偉大的友誼。

    無論他人的批評是否正確和可取,被批評或被誤解,都是最好的、向自己傳福音的機會之一,你必須藉著這件事,向自己傳講那一位在十字架上被徹底否定的主耶穌基督。

    因此,我建議你們在受到任何批評時,都堅決地相信以下三個命題:

    1、凡是批評我的人,都是上帝派來批評我的;
    2、我的生命中一定還有自我否定的餘地;
    3、聖靈與我的心同證我是上帝在十字架上收養的兒女;
    以及接下來的幾個建議,我希望你們和我一起,靠著主的恩典去思想:

    第二、如何痛苦和受虧損的時候向自己傳福音?

    第三、如何在公共崇拜和聚會的時候向自己傳福音?

    第四、尤其是在聽道和領餐的時候向自己傳福音?

    第五、如何在隱藏的和公開的服侍中向自己傳福音?

    學習向自己傳福音的王怡弟兄,2013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

  • 【牧函】悲慘世界的福音

    各位弟兄姐妹,各位朋友,晚安!

    感謝主,剛才的話劇,在這個悲慘世界傳揚了耶穌基督的福音;如果你的心裡對這出劇有感動,請你再次為他們鼓掌!

    快要過去的 2013 年,就好像劇中說的,我們經歷了太多事情。所以有人在網上寫了一段話,他說:“回顧過去的一年,真正關心人民收入的只有稅務局;真正關心下一代的只有計生委;真正關心祖國花朵的是小學校長;真正關心中國未來的是氣象局;真正關心人民住房的是拆遷辦;真正替政府分憂的只有臨時工;真正和人民打成一片的是城管……”
    我們聽過太多這樣的段子,在今天的中國,人們已經不相信一件事:我們不相信有錢的人會為沒有錢的人著想,不相信有權力的人會為沒有權勢的人而工作;我們不相信有地位的人會和沒地位的人真正成為朋友……總之,我們不相信這個政府在為人民服務,我們不相信那些尊貴的、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的、有優勢地位的,會放棄他們的地位、身份、身段、財富、名聲和驕傲,而與哀哭的人一起同哭,與貧乏的人一起分擔他們的命運……夠了,人們會說夠了,我們已經聽夠了謊言,政治上的謊言,和愛情裡的謊言。然而,人們雖然不再相信政治上的假大空,但人們仍然喜歡著愛情裡的高富帥。

    各位,你不覺得這是矛盾的嗎,共產黨不就是高富帥嗎?在當今的中國社會,有誰比共產黨還要高富帥呢?我們一個方面憤憤不平,對一切的不公不義,我們憤憤不平於這個社會的利慾薰心。然而在另一個方面,我們自己的婚姻,我們的私生活,我們擇偶的標準,我們在公司裡面的貪婪和爭鬥,卻和我們所厭惡的、故作清高的、故作敬虔的、故作與眾不同的這一切,並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對腐敗的憤怒,不過是沒有腐敗機會的人對那些有腐敗機會的人的憤怒。我們對權貴的藐視,不過是不能獲得優勢地位的人,對那些佔據了優勢地位的人的,另一種傲慢。因為我們如果連這一點不傲慢都沒有,我們就活不下去啊。我們就不能活得有尊嚴。所以,我們怎麼辦呢,“是否找個藉口繼續苟活,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可是,在2013年,連唱這首歌的人都離婚了。

    你們當中,有多少丈夫,像剛才這個劇裡所說的,在自己妻子面前,就像腐敗的共產黨?早上對妻子說我愛你,晚上就在外面逢場作戲!你們當中,有多少公司的老闆,在員工面前就像一個獨裁者,就像拆遷辦,就像計生委,就像一個無情無義的老鴇!你們當中有多少人,就像這出話劇裡面的女主角,她說,是的,我做過妓女,但你們沒有一個人在我面前是乾淨的!無論是打工仔,是教授,是官員,或是公共知識份子。在權力面前你們可能是兩種人,在社會地位上你們可能是兩種人,甚至在“公 義、自由、民主”這些宏大詞語面前,你們可能是彼此為敵的兩種人,是天壤之別的兩種人;然而,在我面前,在一個妓女面前,你們並沒有區別——沒有義人!沒有不犯罪的人,沒有敬虔的人,沒有聖潔的人,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沒有!你們中間連一個都沒有!

    這就是在這個平安夜,我們用了很多努力,希望讓來到這裡的人所看到的世界的真相,和自我的真相。

    各位,這樣一個世界就是悲慘世界!沒有一個人看另外一個人的眼神是溫暖的,聖潔的;沒有一個男人去看一個妓女的眼神,會令那個妓女感到羞愧,感到自己的污穢;沒有一個官員去看一個農民工,或者上訪者的眼神,會讓一個在異鄉裡掙扎的人,感到父親般的溫暖,感到自己是無依無靠的孤兒……
    也許你們當中會有人說,王怡牧師,你今年幾歲啊?我承認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都是現實。是的,我們以前活在太多謊言裡面,有人冒充我們的父親來統治我們,有人冒充上帝來命令我們,有人用一個又一個烏托邦來忽悠我們,我們掙扎過,也失望過。就好像我的父母那一代,他們尋找過,跟隨過,又絕望過,從一個又一個宗教裡面,從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裡面,從一種又一種的意識形態裡面……
    現在,我們人過中年,好不容平靜下來了。我們已經擺脫了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現在我們已經坐穩了奴隸。就像有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去問老農,以前你們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現在黨的政策好了,你們的生活怎麼樣啊。老農就樂呵呵地回答說,感謝黨和人民,現在我們終於過上了牛馬一樣的生活。

    現在,不僅是這個國家,要分配給每個人一個夢想。現在連每一個公司都要向我們推銷他們的夢想,和決定我們的身份。在上一周,我們教會有十六個弟兄姐妹受洗,有一位九零後的年輕人,他說,我大學畢業了,去面試,渴望找到一份好工作,結果我發現,所謂面試就是“談理想加說謊”!如果我不說謊,我就得不到那份工作;如果我不說謊,我就不能加入共產黨;如果我不說謊,我就當不了公務員;如果我不說謊,我就評不了教授……各位,這就是也是你的、似曾相識的生活?

    所以,這個年輕人說,我說謊了,我編了一個夢,我的夢是假的,可我真的得到了那份好工作!

    然而,他說,今天我要悔改,今天我要相信那一位降生在馬槽當中的聖嬰,今天我要相信那一位為我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又從死亡中復活的救主。

    是的,因為我說謊,所以上帝的兒子被釘在了十字架上;因為我想找一份好工作——各位,一個年輕人,沒有背景、沒有出身、沒有關係,他爸爸也不是李剛,他媽媽也不是夢鴿,這樣一個年輕人,他只是想找一份好工作,這有錯嗎?在一個喪失公平,缺乏自由,被金錢和權力統治地如此淋漓盡致的社會上,為了找一份好工作,為了保住我的職位,而說一個謊,這有錯嗎?

    然而,親愛的朋友,這個夜晚,我相信你的心會願意承認,你的良心若被上帝感動,它就會告訴你,承認吧,這就是悲慘世界!

    因為我要找一份好工作,所以上帝的兒子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因為我要找一個身高 175CM 以上、有房有車的老公,所以上帝的兒子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因為我想要得到美國的、加拿大的、或者澳大利亞的一張綠卡,上帝的兒子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因為我婚前同居、因為我搞婚外戀、因為我墮胎、因為我殺死過妻子腹中的嬰孩,所以上帝的兒子被殺死在了十字架上……
    讓我們這樣呼喊,上帝啊,我們殺死自己的孩子,關你什麼事呀?我們已經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你又何苦讓你的孩子,你的獨生愛子來到這個世界,好被我們殺死呢?

    前幾天,我看到有一位人口專家,《大國空巢》的作者易富賢,他多年來一直在反對計劃生育。他講到一個公務員的悲慘故事。他說,這位公務員意外懷孕了,她想留下孩子,只有假離婚這一條路;可是計生部門仍然像對敵人一樣地嚴格審查,到她的家裡、單位去調查,而且把結果告訴了她的領導,還有她老公單位的所有領導;領導們大為發火,用了很多侮辱性的語言來威脅她,逼她引掉這個孩子,不然全單位的人都要忌恨你,全單位的人的晉升和獎金都要泡湯;所以在懷孕五個月之後,她“被迫地”殺死了這個孩子。

    當我看到這個新聞時,我說,不是的!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假離婚這一條路呢?在我們這間教會,曾經有過這樣的姐妹,她在這種情況下選擇了辭職!為什麼只有“被迫地”流產這一條路呢?去年,曾經有一對懷上第二胎的基督徒夫婦,選擇了一起從這個體制中脫離!

    是的,在這個悲慘世界,罪惡在威脅著我們,甚至制度也在威脅著我們。但是,我卻要說,沒有一件罪惡,沒有一樁殺人罪是被迫的!我們殺子而自保,都是主動的!在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裡面,我們已經殺死了超過三億的孩子,來構建今天的幸福生活!

    魯迅曾說,中國文化是一個殺子的文化。中國歷史上千百年來,人們從來都認為只有這一條路,千百年來人們都選擇了殺子自保,也選擇了易子而食!

    在這個被稱為平安夜的夜晚,各位,請允許我這樣說,什麼是耶穌基督的福音呢?什麼是基督教呢?其實,你知道嗎,基督教信仰,也是一個殺子的文化!

    什麼是這個夜晚的福音呢?這個夜晚的福音是一個你不敢去相信的消息!是一個你曾經渴望,但是如今你連渴望都不敢去渴望的好消息!因為我們已經不相信有錢的人會看顧沒有錢的人,不相信有權力的人會為沒有權力的人活著,不相信有地位的人會跟沒地位的人做朋友,不相信尊貴的、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的、有優勢地位的人會放棄他們的生活、身份、名聲和驕傲、與哀哭的人一起哀哭,與窮乏的人一起分擔他們的痛苦!

    然而,在這個夜晚,上帝的兒子,卻成為了一個卑微的、弱小的嬰孩!各位,你不要以為嬰兒是一個美麗和純潔的象徵,我們剛才讀到的這一段經文,是這樣描繪的:“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
    各位,請看,嬰孩的形象,是奴僕的形象。在這個夜晚,最有權力的變成了奴僕,最尊貴的變成了流民,最有智慧的變成了嬰孩。

    讓我反過來說,在平安夜之前,在基督降生之前,人類社會的一切努力,都是從奴僕變成有權力的人,從流民變成公民,從嬰孩變成智者或聖人;
    但是,基督的降生卻顛倒了這一切!

    平安夜,對每一個曾經是嬰孩的人而言,首先意味著一個否定!

    這個夜晚告訴我們,卑微的不可能變成尊貴的,不義的不可能變成義的,骯髒的不可能變成聖潔的,悲慘的也不可能變成幸福的,要死的不可能變成不死的,沒有愛的也不可能變成愛的!這個夜晚宣告了兩件事,這兩件事其實都是我們難以接受的。第一,這個夜晚宣告,奴隸不可能變成主人;第二,這個夜晚宣告,今天晚上,宇宙的主人變成了奴隸。

    什麼叫福音呢?親愛的弟兄姐妹,福音就是乞丐絕不可能成為王子,除非王子成為了乞丐;乞丐成為王子,叫做革命,王子成為乞丐,才叫做福音;乞丐成為王子是“恨”的產物,而王子成為乞丐是“愛”的結果!

    什麼是這個夜晚的福音呢?千百年來,我們都在殺死自己的孩子,殺死這個民族的未來,我們不肯讓自己的孩子生在我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三室一廳裡,上帝卻肯讓他的獨生子生在客店的馬槽中!

    福音是一個驚人的消息,就是上帝決定讓自己的孩子被殺,然後對我們說,勸我們說,也向我們宣告說,不要殺死自己的孩子,因為我已經用我的孩子,替代了你的兒子以撒。

    所以,各位,基督教的福音,原來也是殺子的文化。基督教的福音,就是一個用殺子的文化,去拯救所有殺子的文化,去結束所有殺子的文化,去挽回那些殺死自己兒女和殺死自己父母的人!

    所以,親愛的弟兄姐妹,這個不美麗的夜晚之所以美麗,這個不平安的夜晚之所以平安,竟然是因為這個夜晚與死亡息息相關!

    第一,這個夜晚與救主耶穌基督的死亡息息相關。這個馬槽中的孩子,他之所以降生,是預備著有一天被殺!所以,你們知道,聖經記載,有幾個東方來的博士,他們前來朝拜他,帶著黃金、乳香和沒藥。是的,這些都是很名貴的東西,但其實,乳香和沒藥都是與死亡有關的。有沒有這樣的人,家裡生了小孩子,親戚來朝賀,說我在北郊的陵園買了一塊地送給你孩子?有沒有這樣的人,看見自己的孫兒出生了,就說我已為他買了珍貴的檀香木,將來可以做一口棺材?各位,唯有耶穌基督,人類的救主降生的這個夜晚,與他的死亡、與彌賽亞的救恩息息相關!這個孩子,他將被殺!信他的人將因著他的被殺,而大享平安。這就是“平安夜”的真正意義。

    我們讀到的這段經文,這樣描寫耶穌的出生和他的被殺的關係,“他取了奴僕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第二,各位,這個夜晚與我們的死亡也息息相關。神的兒子將要被殺,是對我們再一次的否定。基督的被殺意味著我們的罪惡是如此深重,甚至不可能透過改革開放來加以解決,不可能通過金盾工程,也不可能通過飛船上天和人類登月來解決。基督的被殺,也是對在他之外的一切宗教的否定!基督的降生和被殺,意味著人類的罪也不可能透過我們的任何善行來解決,不可能透過我們的德行、修養、不斷地進化和聖化來解決。因為這個夜晚向全人類宣告說,僕人的罪只有主人流血才能解決!我們流血,叫做革命;耶穌流血,叫做福音!

    親愛的朋友,請看,這個悲慘世界的福音。這個夜晚顛倒了一切,不該死的,他專門來死,他特意來死,那該死的就可以不死了。因為那沒有罪的為罪死了,死亡本身就被征服了,死亡就要在生命面前投誠,死亡就要像垃圾一樣被復活的基督扔進地獄!這個夜晚顛倒了所有的一切,這個夜晚,將被我們顛倒的一切再次地顛倒了過來,這個夜晚顛倒了我們與上帝的關係,顛倒了好人和惡人的地位,顛倒了死亡和生命,顛倒了愛與恨!

    我們所讀到的這段經文,是這樣來描繪,隱藏在基督的死亡中的那個復活的福音,“耶穌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將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穌的名無不屈膝”。

    我們渴望這個夜晚,是今天來到這裡的每一位,因耶穌的名無不屈膝的夜晚,“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使榮耀歸於父神。”
    什麼是福音呢?各位,在我們所紀念的這個夜晚:第一,在基督的降生當中,包含了他的死亡;
    第二,在基督的死亡當中,又包含了新的生命。這就是福音!

    最後,我想再次告訴各位,這個悲慘世界的福音!

    真正關心人民收入的,是創造了天、地、海和其中萬物的上帝;真正關心下一代的,是捨棄了他的獨生愛子的天父;真正關心人民住房的,是在天上為我們預備了永遠的住處的主耶穌基督;真正關心中國未來的,是主耶穌基督的教會;真正替政府分憂的,是傳福音的人;真正關心祖國花朵的,是教會學校的校長;真正和人民打成一片的,是基督徒!

    今晚,我們為這個福音作見證。這個福音不但記載在聖經中,也活在我們中間。今晚,每一個基督徒,都是這福音的見證人!所以,我邀請在場的每一位福音的見證人,請你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我請你們,邀請旁邊的朋友和家人,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我請你走到他們身邊去!幾個人聚集在一起,為你們認識或不認識的朋友禱告。走到他身邊去,問他,我能否為你禱告?

    禱告:

    主,我們要感謝讚美你!求你使這個夜晚不要從我們的聚集中白白地溜走,不要從我們悲慘的生命中消失!天父啊,求你為我們每一個人,彰顯你要為我們所換的那顆心,就是在聖靈中重生的良心,用你的兒子所流的血,洗去一切的罪惡和仇恨,除掉一切的謊言和虛空!耶穌啊,求你使得在場每一個家庭,每一位朋友,都可以在你的愛裡面,真正地牽起手來,求你使我們在寒冷的冬天,就是你降生的冬天,牽起手來,紀念你的降生,和你的被殺!主,你用你的流浪,結束了我們一切的流浪!你用自己的生命,賜給了我們這些沒有盼望的人新的生命!這是一個我們不敢去相信的福音,願你在這個夜晚摸著每個人的心,特別是我們當中來聽福音的朋友,特別是我們當中的信徒的家人,求你在他們心裡面呼喚他們,如同我們曾經在禱告的時候,在父神面前,曾經多次呼喚他們的名字一樣。我們何等地渴望,在耶穌基督的救恩裡面,在這個世界所沒有的神聖的愛裡面,我們可以與他們再一次彼此認識,因為認識神而重新彼此認識!主,我們感謝讚美你。你的靈在人心中所做的工作,是今天晚上你藉著我們的證道、詩歌、音樂、話劇所不能夠做的。唯有你,可以親自摸著在座每一個人的心!所以,我們懇求,我們仰望,我們這樣的禱告,是奉耶穌基督寶貴的聖名!阿們!

    附:我有主耶穌基督(音樂劇《悲慘世界》尾曲,王怡牧師填詞)
    我有主耶穌基督 從高天降卑成奴僕
    在這悲慘世界的每個角落為罪人受苦
    我有上帝獨生子 挽回了天父的憤怒
    在耶路撒冷城外承擔一切咒詛
    有一天百合花開滿了伯利恒的客店
    獻上黃金獻上乳香獻上死亡沒藥
    哀慟的、貧窮的、饑渴的、困苦的人哪
    主有福音給你們 主賜下聖靈膏你們
    主在十字架上流出了寶血是為著你們
    主有永遠的生命 主帶來不朽的國度
    在耶路撒冷擦去你們一切眼淚
    有一天生命河從天上寶座流向中國
    審判金錢審判愛情審判一切的權力
    憂傷的、痛悔的、恐懼的、孤獨的人哪
    我有主耶穌基督 從高天降卑成奴僕
    在這悲慘世界的每個角落為罪人受苦
    我有上帝獨生子 挽回了天父的忿怒
    在耶路撒冷城外承擔了一切咒詛
    主有福音給你們 主舍生命去換你們
    主在十字架上成為贖罪祭是為著你們
    主有慈愛的應許 主揀選榮耀的教會
    在新天新地擦去你們一切眼淚

    【2013 年 12 月 24 日】

    (劉永忠弟兄,根據王怡牧師 2013 年平安夜證道錄音整理)

  • 【牧函】我爱我主教会

    各位在基督里亲爱的弟兄姊妹,平安。

    在感恩节前夕,我改写了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颂主;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祈祷。

    对不信主的人来说,天籁之声,也不过挪用来浇我胸中的块垒。但对神的儿女来说,万物都歌颂神的荣耀,穹苍都传扬神的手段。人的心若被恩感,整个受造界都是上帝的宣传部。所以,我们需要倾听这个世界,关心万事,因为万事都互相效力,让爱神的人得益处;怀揣天下,因为天下都是我主耶稣基督的天下。

    约翰·牛顿牧师曾说,假如有两个天使同时接受神的命令,一个去统治地上最强大的帝国,另一个去贫穷的村庄清扫街道。这两个天使,一定不会计较自己担任的是哪个职务。或是统治者,或是清道夫,对天使而言,生命的意义和整个世界的蓝图,并不因此有丝毫不同。因为天使的喜乐,全在乎顺服神的旨意。就像两个士兵,若他们顺服的是同一位统帅,那么他们参加的,就是同一场战争。无论哪一个是炊事员,哪一个是阻击手。

    如果一个炊事员心裡,有整场战争的画面。如果一个清道夫心裡,有天下的格局。他们扫地烧饭的时候,就气象不凡。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小事,与整个宇宙的关係。他们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在全部歷史秩序中的意义。

    这个关係和意义,不是由我们所做的事所带来的。也不是从我们顺服的行为中产生的。而是被我们所顺服的那一位基督(祂的位格和祂的作为)所赋予的。

    我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不愿意你们不知道,最可怜的一种信仰,就是陷入一种个人主义的、虚假的基督教中。这种基督教信仰,是在信仰基督之前,首先剥夺了基督的元首、君王和统帅的地位之后的信仰。这种基督教信仰,若不先杀死基督,就绝不肯来跟随他。所以,在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中,人人都按着自己的喜好,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位基督;每间教会也按着自己的需求,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位耶稣。

    最近一百年来,教会中有许多错误的教导,在不断地削减基督的“先知”职分,不想听祂的话语,不研读祂的圣言,不尊崇祂的道,不看重祂的教义,却在千般的柔情、万般的矫情中,幻想一种与耶稣(他们甚至倾向于去掉基督的头衔)的亲密关係。接着,教会又不断地削减着基督的“君王”职分,因为人们觉得跟随一位君王,实在太有压力了。所以若不先把君王降为一位科长,或变成他们的外婆,人们就不愿意跟随。因为科长的权力,对我们而言是有限的;而外婆总是在父亲打我们的时候,跑出来阻拦。所以,跟随这样一位耶稣才是比较安全的。

    什么是个人主义的基督教呢,就是“风声,雨声,读书声”,都充耳不闻的基督教。就是“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关我屁事的基督教。只不过在教会的语言中,我们把“充耳不闻”,翻译为“等候神”;把“关我屁事”,翻译为“这世界非我家”。

    最后,我们发现,其实我们只喜欢基督的一个方面,就是单单喜欢基督为我们被杀。我们只愿意跟随一位作为“祭司”的基督。我们非常地不喜欢復活之后、得着天上地下一切权柄的基督。我们以为,作为“祭司”的基督,不会对我们发号施令,我们喜欢听祂对我们说,“你的罪赦免了”。我们更喜欢听祂对认识我们的人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但我们不喜欢听復活之后的基督对我们说,“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不喜欢祂对我们说,“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

    我们不喜欢作为君王的基督,对我们说,“若是不听他们,就告诉教会;若是不听教会,就看他象外邦人和税吏一样。我实在告诉你们,凡你们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们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

    我们不喜欢听作为教会元首的基督,对我们说,“要切慕属灵的恩赐,就当求多得造就教会的恩赐”。

    我们也不喜欢听作为统帅的基督,对我们说,“基督是各人的头;男人是女人的头;神是基督的头”。

    所以,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的特徵之一,是只喜欢新约,不喜欢旧约。因为旧约中确定了创造的秩序和永恆的道德律。而在新约中呢,个人主义的基督徒,又只喜欢福音书,不喜欢使徒书信。因为福音书主要讲述我们当信什么,而书信主要讲述我们当如何行;福音书主要讲述恩典中的称义,而书信主要讲述恩典中的成圣;福音书的焦点是个人性的悔改,而书信的焦点是教会的建立;福音书主要指向道成肉身的基督在地上被杀的身体,而书信主要指向復活升天的基督在地上可见的身体,就是教会。

    进一步,在使徒书信中呢,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则只喜欢罗马书的前 11 章,不喜欢罗马书的后 5 章;只喜欢加拉太书的前 4 章,不喜欢加拉太书的后 2 章;只喜欢以弗所书的前 3 章,不喜欢以弗所书的后 3 章。只喜欢“基督的爱长阔高深”,不喜欢“拿起神所赐的全副军装,好在磨难的日子抵挡仇敌”。

    为什么呢,因为只有作为先知的基督,和作为君王的基督,才会威胁到我们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威胁到我们的体面、稳定、舒适和游刃有余的人生目标,威胁到我们与自己的欲望所保持的亲密关係,威胁到我们与自我的形象之间的长期合作,也威胁到我们与教会及其他肢体之间所保持的安全距离。

    为什么呢,因为只有作为教会元首的基督,和作为耶和华军队的元帅的基督,才会不容分说地徵用我们的全部时间,拆迁我们的生活方式。并且让一个不委身主的教会、或一个不在教会中服侍基督的身体的基督徒,坐立不安,失去自我辩护的理由。

    于是,许多基督徒的生活,职业,服侍,和信仰,都是碎片化的,和孤芳自赏的。我们上班,就是上班而已,我们不是被主差派到那家公司的特派员。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被差派到那裡,和基督的教会在这座城市和这个时代的使命有什么关係,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需要配合谁,又需要服从谁。我们需要在哪个咖啡馆,和谁接头?

    于是,个人主义的基督教,造就了大批这样的基督徒。在信仰上,他们按着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内心感动,来决定自己的议程。他们不愿意顺服在基督的身体中,去跟随教会的议程。他们很多人也愿意服侍,却不愿意接受一种被约束的服侍。所谓“愿意服侍”的意思,就是在自己愿意服侍的时候可以服侍,在自己不愿意服侍的时候就可以不服侍。如果有这个保障的话,是的,几乎人人都想服侍。因为人人都想建立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服侍的模式和圈子,人人都希望在这个模式和範围内,可以自己说了算。如果不能的话,人们就宁愿退出这种服侍。

    因此,在我们这个时代,被视为最成功的侍奉,往往是那些成功地远离了主的教会的监督、差派、遮盖和问责的侍奉。在我们这个时代,最成功地建立起以自己为中心的侍奉模式的人,被视为最属灵的侍奉者。在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自己给自己剃头的理髮师,充满了自己按立自己的传道人,充满了自己给自己发奖状的基督徒。

    同时,在信仰与社会、文化的关係上,个人主义的基督教,也造就了大批这样的基督徒。以前,基要主义帮助我们远离了文化,让我们的属灵前辈习惯了对万物之声充耳不闻。然而现在,信徒们却忍不住要关心世上的一切,我们或者满怀羞愧地关心淘宝网和苹果的新产品发佈会,或者斗志昂扬地关心每一场诉讼和中共的三中全会。但我们仍然不善于用福音去关心这一切,用福音去重述这一切。

    于是,个人主义的基督教,要么产生出个人主义的斗士,要么产生出个人主义的侏儒。我们要么变成一个唐吉可德,向一个想像中的世界挥动中世纪的或清教徒时代的武器;要么在一个庞大的世界的系统中,陷入一种“平庸的恶”。

    最可怜的一种信仰,就是像这样一个建筑工人,他干了一辈子活,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完整的图纸。就像一个在纳粹手下的医学博士,在战后这样为自己辩护说,我只是一个搞科研的,我有 PHD。我献身于科学,我没有献身于纳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利用我的科研做了什么,整个系统的目的是什么,与我无关。

    最近,有两件事令我忧伤。一是看见一位牧师,发表了这样一段话:

    不能将基督教与基督耶稣划等号。基督是神,基督教是人的组织。基督是永恆的,基督教只有两千年歷史。基督永不改变,基督教有一个发展和改革的歷史。基督只有一位,基督教分成许多派。基督无罪,基督教裡有许多罪。所以信基督,不是信基督教;作基督徒,不是作基督教徒。成熟的基督徒专注于耶稣的生命。

    事实上,这是我所说的个人主义的基督教中,一种非常流行的论调。其中包含着一种令无数在教会中怀怨、灰心的信徒喝彩的,“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的虚假的福音。这裡的方法论是反福音的,是将个人的圣洁、自守和独善其身的属灵判断,置于主所爱的全体教会之上。地上的教会充满过犯,是因为每一个基督徒充满过犯。你必须从基督的教会出发,去看待和评估个体的属灵地位。

    你一旦从个体出发,去看待和评估教会的属灵地位,就成了僕人作王,丑陋的女子出嫁。把被福音所翻转的,又重新翻转了过去。

    这裡也暗含了一种世俗化的思维方式——因为个人主义的基督教,必定也是世俗化的基督教。举例来说,当我们看待“国家”时,我们不会只说,每个公民身上都有罪;或国家的罪是由个别公民的罪组成的。而且,我们会进一步说,“国家”这个组织本身就是罪恶的渊薮。国家不是医生,国家自己就是疾病。因为“国家”是一个没有特殊恩典的罪人的共同体。因此,世俗“国家”代表着一种体制性的或结构性的罪恶。所以,一个方面,是个体的罪组成了国家的罪;但另一个方面,国家的罪又孵化和生养了个体的罪。因此,在某个意义和程度上,我们可以将“国家”与个体分开,进而宣称个体的道德地位,高于“国家”的道德地位。

    因此,我们会看见,上述将基督教(或基督教会)与基督徒二元区分、并将个体认信置于教会认信之上的观点,事实上是将“教会”等同于“国家”。它隐含了一个未经反思、也在圣经上站不住脚的假设:即教会的罪和国家的罪一样,不但是由个体的罪恶组成,而且“教会”本身就是罪恶的渊薮之一。“教会”和“国家”一样,本身就是一个结构性的犯罪组织。所以,圣洁的基督徒,高尚的基督徒,就必须远离教会,或否定教会,才能寻求更高的和更属灵的与耶稣基督的生命关係。

    如果我们对照福音书和使徒书信,也会发现,在福音书中,耶稣对整个犹太教会,有一种整体性的否定,而不只是批评个别的文士和法利赛人而已。但在使徒书信中,这种整体性的否定消失了,因为如今,教会就是基督的身体(教会是他的身体,是那充满万有者所充满的)。所以,每当保罗批评教会时,都是指向具体的个体(或领袖,或会众,甚至有时是使徒),也都指向具体的罪(淫乱,谗言,分党,拜偶像,混乱圣餐、假教训等)。然而,每当保罗在一般意义上谈到“教会”时,却充满了热爱、委身和敬仰(那在上的耶路撒冷是我们的母亲)。换言之,保罗其实从未批评过“教会”,他只批评那些伤害了基督教会的人和他们的罪。他从不会认为,“教会”本身构成了一种罪。因为这是不可想像的,这几乎是一种叛教的言论。因为对一般意义的教会的诋毁,就是对主基督的诋毁。

    而我们这个时代的基督徒,却流行这样一种属灵姿态,就是在谈到一般意义上的教会时,充满了藐视和清高,故作摇头状,好让个体的道德地位得以树立。而在谈到具体的人和他们(包括自己)的罪时,却开始闭嘴,顾左右而言他。换言之,我们错误地将福音书中耶稣基督对待犹太会堂的立场,变成了我们对待主耶稣的身体(新约教会)的立场。又错误地将书信中使徒们对待主的教会的态度,拿来安慰我们自己。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背后所包含的假设,是一种可怕的、敌基督的思想。爱主之人,必爱主的教会。而令爱主之人痛心的是,最近一百年来,撒旦不断地藉着这些个人主义的高派属灵的论调,在这世界的“风声、雨声、读书声”中,肆无忌惮地公开诋毁着主基督的教会。

    魔鬼的主要伎俩,就是藉着我们的无知和傲慢,通过贬低教会作为基督的身体、和永生神的家的属灵地位,来暗中贬低基督十字架的救恩。它不断地诱惑我们,尤其是诱惑那些在教会中遭遇过挫败和伤害的信徒,倾向于将“教会”视为一个外在于我们的、罪人的机制,如同自由知识份子看待国家的态度一样。牠暗示我们,教会也不过是一个人的组织,教会和一个政权,或一家公司一样,并没有特殊恩典的保守和命定的地位,并没有与基督的奥秘的联合。在当代文化中,撒旦将这样一个谎言,植入我们的盗梦空间:如果没有教会,我可能会更属灵。如果不和张弟兄、李姊妹这种人混在一起,我会更爱主,我会成长得更快。

    举一个类似的例子,我曾有过一种“真诚”(真诚但错误)的痛苦,就是认为如果我没有结婚,没有妻儿,我就会更爱主。我会为主做更多的事。我认为自己没有成为一个更优秀的基督徒,主要是因为我有家庭的拖累。

    亲爱的弟兄姊妹,这是多么可怕,可憎,和令人噁心的错误。这是多么傲慢的、以属灵的外表加以包装的道德主义。感谢主,祂竟不嫌弃我,没有任凭我死得更快,反将我从这种愚蠢的聪明和世俗化的属灵观中拯救了出来,并仍旧使用我。所以我不愿意你们中间的任何人,在对家庭、和对教会的态度中,陷入这种愚蠢而邪恶的试探中。我反倒希望你们,在对待国家、和对待公司的态度中,从一种相反的、莫名其妙的激情和委身中脱离出来。

    因为最可怜的一种信仰,就是将我们一生中最大的委身,交给一个最小的目标。

    归根到底,个人主义的基督教的陷阱,是错误地理解了福音的焦点。当耶稣开始传道时,祂说,天国近了,你们要悔改。

    在这句经文中,什么是福音呢。福音并不是“悔改”。虽然悔改是必须的,悔改也是个体性的。但悔改并不是福音本身。“天国”才是福音。悔改的唿召,是这个福音的结果,和进入这个福音的途径。

    换言之,福音的核心,是一个恩典掌权的国度,就是马太福音所讲的“天国”,或路加福音所讲的“神国”。信耶稣的意思,是进入祂的国度,联合于祂的身体,活在恩典的统治之下。福音的中心,是神国的来到,是神的百姓在神国中的地位、丰盛和美善的次序。福音的次要的应用,是个体的得救。换言之,我作为一个个体的命运,是一个次要问题;教会被上帝拯救,才是福音的中心议题。

    上帝所爱的,是且只是祂儿子基督的身体。基督所救的,是且只是祂的教会的全体。我们指着任何一间主的教会,无论是哥林多教会,老底嘉教会,还是秋雨之福教会,都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是漏洞百出的、主所爱的,圣而公之教会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归属其中,委身其中,同唿吸,共命运。这是我们的特权,也是我们的本分。但我们指着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张弟兄,李姊妹,还是王怡牧师,我们却不能把对这一个体的道德地位的肯定,置于对地方教会的肯定之上。说到底,你们有谁知道我的心呢。所以保罗也说,“我被你们论断,或被别人论断,我都以为极小的事,连我自己也不论断自己。我虽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能因此得以称义;但判断我的乃是主”。

    所以,如果我来写这段话,我会这样反其道而写之:

    不能将基督教与基督徒划等号。基督教是属基督的,基督徒可能只是属人的。基督教是永恆的,基督徒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寿命,基督教永不改变,而很多基督徒一旦死了就不再是基督徒了。基督教只有一个,基督徒却各自占山为王。基督教在神眼裡是圣洁的,基督徒却充满各式各样的罪。基督徒可能被开除,基督教永远不可能被开除。所以信基督,不是成为一个独立的基督徒,而是成为基督教的一部分;作基督徒,就是作基督教会的成员。成熟的基督徒,在不完全的教会中侍奉和委身于耶稣基督完全的生命。

    然而,另一件让我忧伤的事,却是看到很多反对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的信徒,以各种论断、讥讽甚至辱駡的口气,在网上攻击这位发言的牧师。其中也包括我们教会的会友。就如我们以前,常以毛泽东的口气反对毛泽东,以共产党的思维方式批评共产党。我认为,许多为主、为教会大发热心的弟兄姊妹,以个人主义的方式,来反对个人主义的基督教,恰恰是这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在我们这个时代已深入骨髓的,另一种症状。

    基督在祂的教会中,没有赋予每个信徒公开教导祂的儿女的教牧权柄(不要多人作师傅,因为晓得我们要受更重的判断),也没有赋予每个信徒,自由组建陪审团并担任审判长的治理权柄(控告长老的呈子,非有两三个见证就不要收)。但主基督的确赐给了每一位祂的儿女,神圣不可剥夺的、研读和考查圣经的特权(天天考查圣经,要晓得这道是与不是)。主也吩咐每个基督徒,都有权利,也有责任,对自己在福音上受教的一切,都要慎思明辨(至于作先知讲道的,只好两个人,或是三个人,其余的就当慎思明辨)。

    如果说,那种个人主义的基督教的观点,在世介面前导致了对地方教会的藐视和伤害;那么,对一位牧师上述观点的围攻和私人审判,却同样在世介面前导致了对大公教会的藐视和伤害。如果你认为一位要“受更重的判断”的传道人,发出了我们不能认同的观点,除了谦卑地基于圣经提出不同看法外,我们不能基于私人的意见,就合法地解除对主基督的僕人和主所设立的牧职的尊重。因为除了耶稣基督的教会,我们自己并不是那“更重的审判”的执行者。我们的看法也可能充满误解、偏见和错误。

    举例来说,如果你认为成都的市长是一个贪官,你可以在法律的範围内控告他,但只要他一天还是市长,我们都应对他有起码的尊敬,在祷告时要为他祷告。因为上帝还没有合法地解除我们对他的某种程度的顺服责任。又譬如在法庭上,面对一位我们认为偏袒了对方的法官,我们可以据理力争,但我们必须言语敬畏,必须尊重这位法官所佔据的那个位置。因为那个位置本身是出于上帝的。

    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主自己唿召的僕人,是我们亲爱的弟兄呢。

    我想提醒你们的是,任何一间主基督的教会,和任何一位主基督教会的牧师,无论他们的教导和神学,与我们有多少差异,或我们认为他们有多少错误(即使某些错误是确实的);然而在某种意义上,每一间基督的教会,都是我们的教会;每一位基督教会的牧师,也都是你们的牧师。在没有来自教会这属灵的政府和法庭的合法的判断之前,你们不能被免除尊重他们、敬爱他们的责任。你们无权公开论断或否决任何一间教会或任何一位牧师在神国中的地位。

    我知道这两者的关係,如果牧师们长期以来,教导一种无政府主义的福音,那么信众自然也会以一种无政府主义的姿态来对抗他们。但我这样说,不是为要减轻你们的责任,而是要加强我的忧伤。

    因为偷偷笑的,只有撒旦。为主的孩子们担忧的,是圣灵。

    后来,因为考虑到这样的观点,已经影响到了本教会的会众,我祷告了很久,决定用一首圣诗,来表达我的认信。所以我在那位牧师的观点后面,加了这样一段不是评论的评论,以委婉的方式,与神的僕人共勉,也与你们同心祈求耶稣基督的恩典不要离开我们:

    我爱我主国度,主在其中居住,是祂宝血,重价所赎,舍生奠定基础 /
    我爱我主教会,赖神坚强宏伟,眼中瞳人,掌上明珠,神看无比宝贵 /
    我爱我主教会,为她祈求流泪,为她事工,愿更努力,忠贞百折不回 /
    ——这是主呼召我传道时的一首圣诗《我爱我主教会》,令我不能不终生委身于基督可见的身体。

    你们为此忧伤的弟兄王怡,2013 年 11 月 28 日感恩节

  • 【牧函】为什么只有教会成员才能服侍

    各位亲爱的弟兄姊妹,平安。

    不久前,在周三的门徒课程中,我讲到“四大信经”(及讲到小要理问答第五问)时,特别分享了三一论与教会论的关系。换言之,只有对三一上帝的认识,才能帮助我们破碎信仰的个人主义倾向,更深地渴慕和委身于基督的身体。

    在神学上,大约有三种对三一上帝的认识。

    一是“本体的三一论”,即强调父、子、圣灵,三位同尊同荣、同质同权,本体相同,本质相通,一而三,三而一,而为独一真神。这是对上帝的永恒的、和本体性的认识。这样的认识不断激起我们的崇拜、敬畏和仰望,并将自己安放在受造的、与上帝有绝对差别的地位上。离开了对三一上帝的认识,我们在自己的婚姻、职业和一切生活中,都永不可能追求和获得安全感。

    二是“救赎的三一论”,或叫经世(economy)的三一论。在古希腊哲学中,economy一词的希腊文,是指家庭事务的筹划。但保罗在《以弗所书》(1:10,3:9)中,使用这个词来指上帝关于创造和救赎的永恒的预旨,和合本译为“安排”(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满足的时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同归于一;又使众人都明白,这历代以来隐藏在创造万物之神里面的奥秘,是如何安排的)。换言之,中文的“经世济国”,首先指向上帝对整个宇宙的筹划,其次指向全职在家的姊妹对家庭的筹划(希望我这样说,会鼓励在家的姊妹认识到自己的工作,比家庭以外的economy更具有更优先的、神圣而永远的价值)。

    因此,经世的三一论,帮助我们去认识圣父(筹划救恩)、圣子(成就救恩)、圣灵(落实救恩)在救赎历史中的不同角色和彼此的配搭。

    如果说,本体的三一论,强调父、子、圣灵在本体的荣耀上的无差别;那么,经世的三一论则强调父、子、圣灵在救赎之功上的有差别的次序。圣子顺服圣父,圣灵顺服圣父和圣子。这一切是为了赐给我们救恩。

    换言之,在平等的位格者之间,差别是为着爱的缘故而存在的。而这是理解婚姻、教会和国家的、必不可少的神学前提。唯有认识三一论,才能认识“神就是爱”;而唯有爱,可以迫使我们放弃个人主义。

    三是“团契的三一论”,或叫内在的三一论。这是对经世的三一论的补充。父、子、圣灵在任何时候(从永远到永远),都是合一的,和相通的。圣父筹划救恩,并不代表圣子和圣灵与之无关。圣子成就救恩,圣灵落实救恩,也是如此。实际上,三一上帝的存在是互相渗透、相互交融的,上帝本身,就是宇宙中第一个爱的团契。离开了对“团契的三一论”的认识,经世的三一论就容易走向割裂三一上帝的合一和永恒预旨的时代论。爱的差别和次序,就不能回到爱的团契的本质上。

    这三种对三一论的认识,将塑造我们对福音的认识,也更新我们对教会的委身。信仰,在本质就是团契的。从来没有一种个人主义的、和超历史的信仰。成为一个基督徒的意思,就是信仰那一位、既是超越的又是历史中的三一上帝。而这在本质上,就意味着因信而进入救赎历史中的、有差别和次序的、圣而公之团契。

    因此,我必须说,“信耶稣,就是建立你个人与耶稣的生命关系”,这是一个完全违背圣经的、错误却很流行的教导。

    在过去几年,和过去几个月,我遇见好些希望转会的信徒,或希望在教会服侍的信徒。有一位说,他很希望来我们教会作同工。有一位说,他很希望来我们教会读神学院。还有一位,想来全职服侍。也有一位,不愿委身教会,但愿意在诗班服侍。还有一些弟兄姊妹,说,我能不能又转会,又仍然在其他教会查经,聚会,或参与服侍。

    我告诉他们,教会的《治会章程》要求,只有教会成员才能参与服侍。公开的服侍(不是指私人的祷告、敬拜和探访),必须顺服在地方教会的差派和监督之下。所以我强烈地建议他们,首先成为一位会友,在一群不怎么样的神的儿女中间学习降卑,经历试验,好叫服侍的感动和呼召,可以显明在人前。

    有些弟兄姊妹不太理解。他们会用一种很流行的口气,说,都是教会嘛,都是服侍主嘛。都是敬拜嘛。然而,服侍一定是团契的行为,崇拜一定是教会身体的联合行动。真实的服侍,一定是在相同的认信、委身和舍己之下才得以成全。你必须要经历与弟兄姊妹在基督里的彼此搭配,顺服的功课,舍己的操练,在不完美的肢体关系中,凭信心领受三一上帝的团契的应许。在这一切之前,你所服侍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恩赐。在这一切之后,你所服侍的,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婚姻和教会,是对个人主义信仰的最大、最深入的破碎。很多同工都曾说过,发现在教会服侍,比在公司上班难多了。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在你和公司同事之间,没有三一论。但在你和肢体、同工之间,有三一论。难在哪里,出路就在哪里。

    为什么只有教会成员才能服侍。因为这是圣约中的服侍的起点,是一个单独的基督徒进入敬拜的起点。非信徒和非会友,不应在地方教会中从事公开的服侍。因为他们尚未在恩典中显明他们越过了这一起点。

    最后,让我继续引用“健康教会九标志”事工的一篇问答,对这个问题,他们给予了七个诚恳而切实的回答:

    很多教会努力采取一种邀请人的热心姿态,允许非基督徒和尚未成为教会成员的基督徒在教会里公开服侍。值得肯定的是,福音的拓展是他们这样做的一个良好动机。然而纵览全局,情况又是怎样的呢?我们相信公开的服侍行动——比如儿童托管、教导儿童、带领诗歌、教导成人主日学和带领小组——这些都应留给教会成员去做。为什么呢?

    第一、公开的服侍行为,通常来说是代表了“教会”。当一个人在会众面前弹奏音乐,或带小孩子进入托管中心,大部分人都会把这人和教会即基督的身体联系在一起。大部分人是根据他们对这些人的认识,来对这间教会作出认识和判断。

    第二、代表“教会”的这些人也是代表基督。所以耶稣对逼迫基督徒的扫罗说话时,不是说他在逼迫“教会”或“基督徒”,而是说他是在逼迫“我”。(徒9:4)
    第三、因此公开的服侍行动,是一种信托,并不是一种权利,也不是福音拓展的手段。不管一个人去一间教会聚会了多长时间,他都无权必然可以公开服侍。新约圣经没有一处地方讲到,神或主耶稣使用一个非基督徒来代表他。基督施恩呼召所有罪人,但他只与悔改的人打成一片,与他们同住(“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与基督有一致的身份,与基督身体有一致的认同】,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基督的同在】。”(太18:20)
    第四、把公开的服侍只留给教会成员,这将起到保护教会和基督声誉的作用。容许那些不顺服教会、或游离于教会以外的个人公开与教会等同起来,就是容许不向教会负责的人,去向旁观者讲述基督是怎样一位神。教会有责任教导世人,让他们知道基督满有恩典慈爱;但教会也有责任教导世人,基督是圣洁的,他呼吁罪人悔改,归入他和他的教会。所以教会应当小心,不可容许虚假认信和假冒为善的人公开代表教会和基督(另参见哥林多后书6:14-7:1)
    第五、事实上,这也有助于教会向非信徒做福音拓展的工作。让神的灵感动他们的,使一个非信徒不得不服在基督名下的,正是教会圣洁的特点。(如太5:10-16)
    第六、这一公开的差别,也公开地教导非信徒,神呼吁他们悔改,然而神特别、拯救的爱的团契,有里外之分,有看得见的圣约的界限。再说一次,基督满有恩典慈爱,但他的福音直面人类,催逼每个来聚会的人做出一个决定:“不与我相合的,就是敌我的。“(太12:30)
    第七、它有助于打消一种当挂名基督徒的风气——挂名的基督徒,就是那些不愿意向基督的身体负责的基督徒。强烈要求服侍,却不同时强烈要求向教会负责的基督徒,会变得很生气,会去别的地方。是的,其他教会可能会满足这些人的条件,接受他们;但我们每一个人,始终要为着我们自己所委身的教会,而不是为着基督身体的其他部分向神忠心。

    愿与你们在服侍中进入三一上帝的团契的仆人王怡

    20130912

  • 【牧函】按着异象去生活

    在凯撒手下为主作见证的神的儿女们,平安。

    这一周,圣约归正学堂开校了。这所小小的学堂,凝聚了两年以来,我们领受和跟随的“归正的教育”的异象;凝聚了神在会众中收取的超过60万的金钱奉献;从30个家庭中收取的对基督教教育的信心;以及从众多弟兄姊妹的祷告中收取的馨香的祭。

    为了让圣约的子民接受如芥菜种子一样的基督教教育,有三个家庭毅然从乐山举家搬迁;有一位母亲决定从香港迁回成都;有一位父亲如亚伯兰率领全家从河北南下入川;有一个家庭从上海迁回内地。有一对父母,放弃了儿子抽签抽中的成都四中;有几位初中生,甚至愿意再来读一遍初中。

    有的父母辞去了工作,有的家庭卖掉了房产,来到我们中间,开始一段被更新的、在尘世中的信仰之旅。这许多的“孟母三迁”的故事,和单纯美好的信心,不断激励着我和教会的同工们。有一位父亲说,大不了将来让孩子子承父业。另一位父亲说,就算学堂被政府关闭了,大不了回到家里上课。

    请让我这样说,我算什么,竟能服侍这样一群神的儿女。若非主的恩典怜悯我,我又凭什么服侍你们这一群“世界不配有的人”(来11:38)呢?我从每一位学堂的老师和他们的家人身上,从每一位家长和他们的儿女脸上,看见了耶和华仰起脸来,光照他们,以至于他们这个世上,成为了另一种人。

    在服侍你们的过程中,我看见最多的是我自己的无能。就像一个小孩子抬一块巨石,当他使出吃奶的劲来,巨石就被举了起来。旁边的人无比惊讶。但最惊讶的,却是那个小孩子自己,因为他看见了恩典。

    在侍奉中,看不见自己的无能,就看不见神的恩典。在生活的各方面也是如此。亲爱的弟兄姊妹,如果你现在面临人生中的任何重大决定,我建议你,因着对基督的信心,作出那一个超越你能力范围的决定吧。你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否有“利”,你只知道那个决定是“善”的。有时候,你必须按着异象去生活,而不是按着评估去生活。

    开校第一周,校长苏炳森长老就面临了来自政府的极大压力,也是他曾在脑海中反复操练过的、预计会出现的场面。就是教育部门和辖区派出所,以快速的行政效率,去到了你们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的学堂地址。通常情形下,长老需要岁月的磨练。当在上帝特别施恩的情形下,长老就是这样炼成的。

    苏长老告诉我,晚上回家后,唱《兴起为耶稣》,心里感动,有主的安慰。

    也在这一周,神的时间刚刚好,圣约法律人团契编写的《家庭教会维权手册》的全稿也完成了,其中包含“家庭教会兴办教育的法律问题”的专题,及时提供给了学堂的每位老师和每位家长,以及教会的每位同工。

    我在下面,摘录其中的几个问题,好让诗班的弟兄姊妹,在唱诗的时候也为学堂争战;让主日接待的弟兄姊妹,在扫地的时候也为学堂打仗。让母亲们在厨房里也为学堂添柴。让每一位会友晨祷的时候,也在前线掩护归正学堂。

    你的孩子是否必须接受义务教育?

    答:《宪法》第46 条规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而《义务教育法》第11条规定“凡年满六周岁的儿童,其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监护人应当送其入学接受并完成义务教育”。但是从法学理论上讲,权利是可以放弃的,义务是必须行使的,两者是相互对应的,将义务教育既定义为可以放弃的权利,同时又定义为必须履行的义务,从逻辑上存在矛盾。国家为公民提供的义务教育,理解为公民有接受国家提供的义务教育的权利更为合适,而非必须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

    另外,父母具有按照自身的宗教信仰选择对子女进行宗教教育的权利。欲对孩子进行宗教教育的父母,不管将孩子送进目前的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都是实施义务教育的学校),都意味着让孩子接受与宗教相分离的教育,这将不能保障父母按照其宗教信仰对子女实施教育的权利,强制入学就等于置父母的宪法权利于不顾。

    此外,《义务教育法》第五十八条规定,“适龄儿童、少年的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监护人无正当理由未依照本法规定送适龄儿童、少年入学接受义务教育的,由当地乡镇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给予批评教育,责令限期改正”。

    这表明,其一,基督徒家长有法律上的“正当理由”时,可以不让其子女接受国家的义务教育。此时,家长按其宗教信仰为孩子选择教育内容和形式,则构成宪法和国际人权法上的正当理由。其二,即使基督徒家长的“正当理由”不被教育部门接受,基督徒家长除了有权提出申诉、复议外,其面临的法律风险也仅限于接受“批评教育”。

    家庭教会办学属于什么性质的学校?

    答:目前为止,6岁至初中年龄阶段的孩子可以就读的义务教育学校有两类,一类为公立学校,一类为民办学校(私立学校)。所谓民办学校,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第二条规定,即“国家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或者个人,利用非国家财政性经费,面向社会举办的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但是无论公立学校还是民办学校,都需要按照《教育法》的规定贯彻教育与宗教相分离的原则。所以在对《民办教育促进法》等法律规定进行修改之前,将“不面向社会”、不承担“义务教育”的教会学校划为民办学校,是没有法律依据的。

    并且,也不是所有学校都必须执行宗教与教育向分离的原则,在《教育法》第82 条规定:“宗教学校教育由国务院另行规定”,即宗教学校是不受该原则约束的,这是对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具体法律保障措施。对孩子进行具有宗教背景的全日制教育的教会学校,应属于《教育法》规定的宗教学校,因此不受《义务教育法》的管辖。

    但是,到目前为止,国务院并未出台任何法规和规定,对该类宗教学校的设立作出具体规定(2007年国家宗教事务局所颁《宗教院校设立办法》规定的“宗教院校”仅包括高等教育阶段,并不等于《教育法》所规定的“宗教学校”)。虽然我国法律对宗教学校没有具体界定,但教会举办的进行宗教教育的学堂实质上就是宗教学校,我们深切盼望国务院尽早出台关于宗教学校的相关规定。

    教会学校应如何面临教育行政部门采取的行政措施?

    答:在取得政府承认的地位之前,教会学校在面临教育部门的调查或执法时,可由学校负责人核实教育部门执法人员的身份(要求提供证件)并了解其来意。根据具体情况可以向其说明,学堂或私塾的教学活动,是基督徒家长基于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委托老师对孩子进行的具有信仰背景的教育;
    第二、教会兴办的学堂或私塾,不是面向社会的义务教育单位,不在《义务教育法》的管辖范围内;
    第三、校长并非教会学校的办学主体,对学校没有过任何出资行为,学堂的办学主体为教会,校董事会为教会的长老会,校长仅作为教会成员,被教会委派担任校长一职。

    在教育部门以达不到公共办学条件为由、责令停止办学的通知情况下,
    1、若学校硬件和软件条件实际已达到相关法律规定的,可以考虑扩大招生范围,向教育部门申请面向社会的自主办学许可,但在目前教育部门不会许可。

    2、若作出“停止办学”的处罚决定,当事人有权要求举行听证;
    3、若经过听证后教育部门作出了该行政处罚决定的,当事人可以向教育部门提出行政复议;
    4、或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愿和你们一起按着异象去生活、“仿佛无事发生”的仆人王怡

    20130906

  • 【牧函】被上帝教育的人有福了

    各位同学、老师、家长和弟兄姊妹,平安

    首先,祝贺各位同学和家长,来到了一所好学校。什么是好学校呢。从前,你们一直寻找这样的好学校,就是“不能很好地教孩子有害的东西的学校”。就是圣经说的,“在恶上愚拙”(罗16:19)的学校。那已经足够好了,但你们却没有找到。因为我们的公立学校,是“能够很优秀、很卓越地教孩子们有害的东西的学校”。原来,不能“在善上聪明”(罗16:19),也就不能“在恶上愚拙”。如果我们相信,除了圣经,世上没有真正的善。我们也必须相信,不能教导圣经的学校,就是通往地狱的班车——除非有基督的铁道游击队,潜伏在那里搞地下教育。所以,恭喜你们找到了一所比好学校更好的学校,一所在黑暗的世代、超出我们所求的学校,就是旨在教孩子们成为“真理的儿女,敬虔的仆人,正直的公民”的圣约归正学堂。

    同学们,你们紧张吗。你们中间有一半是第一次上学。有一半以前读过公立学校。但你们都是第一次上教会学校对吧。让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就是你们的老师也很紧张,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上教会学校。而且,我更紧张,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在教会学校讲道。

    我要和你们分享《诗篇》第94篇的两节经文:

    11 耶和华知道人的意念是虚妄的。12 耶和华啊!你所管教,用律法所教训的人,是有福的。

    我讲道一般分享三点,但今天很兴奋,所以要分享四点。

    第一,教育在本质上是一个诉诸权威和建立权威的过程。

    和合本中,几乎不用“教育”这个词。通常是用这里的“教训”和“管教”来指向一个教育的过程。这和现代社会的教育观大相径庭。

    其实,“教育”本身也包含了“教训”的意思。譬如,按着中国的《义务教育法》,父母不把子女送去公立学校或政府批准的民办学校,他们就可能要接受政府的“批评教育”。这里的教育,差不多就是教训的意思。“劳教”(劳动教育)中的教育,也是强调这个意思。

    在原文中,“教训”这个词,有被动和主动两种用法。在主动语态下,就是“教育、教导、教导、管教、指教”的意思。在被动语态下,就是“受教或学习”的意思。在《何西阿书》中,先知将以法莲(以色列)比喻为“驯良的母牛犊”(何10:11)。这里的“驯良”,和教育是同一个词。新约也说,你们要“驯良如鸽子”。换言之,“教训”这个词同时指向学生,也指向老师。教育和被教育是同一件事,并且教育的结果就是驯良。所以对学生来说,受教育的结果,就是要在耶和华的道理中成为顺服的、听命的儿女;对老师来说,他们也要在耶和华的道理中受教育,因为这是他们施教的前提。这才是真正的“教学相长”,是把学生和老师都服在耶和华真理的、权威的轭下,并在同样的救恩的泉中欢然饮水。

    所谓知识,就是有权威的意见。“壹加壹等于贰”,这道数学题一定有一个权威的结果。教育者无论采用什么方法,可以温柔,可以对话,但最后的衡量指标,就是知识的权威在受教育者心中被确信。当“等于贰”不是一个权威的结果时,教育就等于零了。知识的教育如此,道德的教育和信仰的教育也是如此。

    你会可能会问,那么怀疑精神呢。让我这样说,任何一种教育,若不能建立和诉诸于最终的和最高的权威,就不能养成真正的怀疑精神和反思能力。举例说,我们只有根据宪法,才能对一切政府立法提出怀疑,才能反思和质疑强制拆迁和强制堕胎的正当性。在一个没有宪政的国家中,是没有合理的、对于公共权力的怀疑精神的。不承认神圣价值的怀疑论,只能演变为一种怀疑主义,最终的结果就是虚无主义。

    在著名的英国伊顿公学,他们也接受了现代的民主教育观,由学生和教师民主投票,来决定教育过程。在美国的一些公立学校,教师甚至这样被告诫说,你只能告诉学生,这样做是不好的(后果不好,会受到惩罚,会付出代价),但不能告诉学生,这样做是不对的(是邪恶的,是道德上错误的,是违背上帝的)。

    现代教育越来越走向一个极端,就是反对教育的目的是建立道德权威,是培养在上帝真理面前的“驯良”的后裔。——然而现代教育并不同时反对科学知识的权威,反而迷恋和竭力塑造这种权威。正如我说的,没有任何一种教育是反对权威的,因为教育就是建立权威的过程。那些声称反对权威的教育,只不过是用一种知识的神圣性和权威性,取代了另一种知识的神圣性和权威性而已。在某种意义上,那些反对在课堂上讲授创造论和智慧设计论的人,他们在教育上的霸道和专制,远远胜过中世纪。

    11节中的“意念”,也可译为“思想、设计、筹划和发明”。换成一个更广泛的词,“人的意念”就是指人的文化。我们要学习文化,但耶和华说,他知道人的文化是虚妄的。不被上帝教育(管教、教训)的文化教育,不能建立耶和华的真理的权威性的教育,至终是虚妄的,不应成为基督徒父母追求的目标。

    因此,我要说,这节经文彻底否定了现代的教育观。一切怀疑都必须以更高的权威为前提,教育,就是在要孩子们的生命中建立这种权威。因此,教育需要真理。

    第二,教育在本质上是一个被动的过程。

    这个命题也同时指向教师和学生。我们怎么定义什么是人呢?我们发现,若根据圣经,我们差不多应该用一种被动的语态来定义什么是人。

    人,是被造的,和被爱的。如果我们教导孩子去爱,除非我们能教导他们明白,他们是被爱的。不然,一切品格教育都不过是道德主义的,和律法主义的。

    人是被试探的,和被定罪的,同样,人也是被救赎的。

    人需要学习(在中文中,学习是一个主动语态的描述,但在希伯来文,如前述,学习的意思就是受教,是被动语态的),而学习只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人是被启示的。

    因此,无论对教师,还是对学生而言。人的被动性都优先于人的主动性。

    现代的世俗教育的前提和动力,是人的主动性。从某一个角度说,现代教育相信人是自我创造的,教育被视为人的自我创造的一部分。人是他自己的文化的产品,甚至将来的我是现在的我所创造的。这就是为什么,耶和华看“人的意念是虚妄的”。

    而当我们说教育在本质上是被动的,意味着我们需要恩典,意味着基督教教育是恩典之下的教育。如同以法莲是一头受教(驯良)的母牛犊。我希望归正学堂的每一个孩子,都成为一头受教的小牛犊;我们的每一位老师,都成为在恩典受教、也在这样的受教中来施教的母牛犊和公牛犊。

    教育的本质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因此,教育需要恩典。

    第三,教育的本质是一个把人变成人的过程。

    教育在内容上一定是关于文化的,你们不仅要学习圣经,还要学习人类的知识。什么叫文化(人的意念)呢?其实文化是跟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有关的。换言之,文化在本质上是道德性的。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和所言所行给予一个道德的评价,或者做出了一个道德的决定时,就形成了文化。我问同学们一个问题:狗咬人和人咬狗有什么区别呢?

    (同学一:狗咬人正常,人咬狗不正常。同学二:人咬狗,狗不会生病;狗咬人,人会生病。同学三:狗是没有灵魂的,人是有灵魂的。)
    你们的回答真精彩。让我再补充一个答案,狗咬人是一种自然现象,人咬狗是一种文化现象。狗咬人没有文化含量,但人咬狗有文化含量,是一种特别没文化的文化。换言之,人咬狗是道德性的,狗咬人是没有道德性的。

    文化一定是道德性的,而道德的评价和决定,在本质上都是对人-神关系的反映。这就是文化的本质。文化反映人-神关系。这种反映无非是两种,第一是敬拜上帝;第二是敬拜自己或者其他的受造之物。当亚当夏娃用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遮体,那就是人的文化的开始。

    所以,归正学堂的教育,不是要学习一种崇拜自己和崇拜受造之物的文化,因为那是上帝的诫命所反对和憎恶的。但是,我们要在上帝的真理和恩典之下,来学习和创造(其实是上帝在学堂继续他的创造之工)一种敬拜上帝的文化。家长为什么要送孩子读书?唯一正确的目标就是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一个有文化的敬拜者,这是文化学习的真正价值。教育的本质,是使一个人成为人,就是成为一个上帝的崇拜者。

    什么是不道德?明明有神,却说没有神,就是不道德。

    什么叫公义?加尔文说,唯一的公义就是敬拜上帝。不敬拜上帝就没有公义。

    因此,同学们,我要鼓励在这里求知,因为求知也是一种道德要求。上帝放在你们里面有求知的渴望。我希望归正学堂能把你们的渴望激发出来,不是为了要考大学,不是为了应试教育,但是求知的确是上帝放在你们里面的渴望。在宇宙中,求知是一种道德责任,因为宇宙是上帝创造的。甚至求知也是一种宗教责任,因为万物都要在我们正确的求知中(正确的知识和正确的动机),实现他们被造的意义。在求知中,你以谦卑束腰,拿着知识的宝剑,率领着上帝创造的一部分受造物,一起完成了对上帝的敬拜。

    什么叫求知?求知就是按照上帝所创造的事物的本性,也就是按照上帝创造这个事物的目的去对待它,这就是知识。上帝创造一棵树,这棵树有怎样的特性?上帝创造这棵树的旨意是什么?要用它来做什么?当你了解这些,并且用上帝创造的这棵树完成了上帝所希望这棵树所完成的目的时(三棵树的愿望,你们读过吗?)你就拥有了知识,你也创造了文化,同时你就敬拜了上帝。

    第四,教育的本质是一个把人变成人的过程,这说明教育需要敬拜。

    人是一个位格的存在,他有情感有意志;可以做道德的决定。他能够为此承担道德责任。

    但人不是一个单独的位格者。人在他里面享受他与上帝以及上帝所创造的万物之间的美好关系。这才是位格者的定义。位格的涵义,是具有开放性的。位格的定义之一,就是与其他位格者的关系。

    你是谁?如果你不是某某的儿子,不是某某的妻子,不是某某的学生、同学或老师,不是某个社群的成员;最终,如果你不是上帝的子民,你就根本不是人。

    所以,教育的一个很重要的目的,是要我们彼此相爱;是让我们成为一个跟其他人有关系的人;就是成为一个跟我们的父母、同学、老师、弟兄姊妹建立起在基督里的生命关系的人,这也是教育的本质之一。

    换言之,让一个人在某方面超过其他人不是教育的目的,让某个人在他擅长的方面去爱其他人,才是教育的目的。教育的目的和教育的方式,不是让不同的人去竞争,或去比较。而是让不同的人去团契。

    就好像父、子、圣灵,三一上帝的团契一样。耶稣基督在客西马尼园说:父啊,求你使他们在我里面,好像我在你里面一样。这也是归正教育的祷告。主啊,让这些孩子在你里面,就像子在父里面一样。使这些孩子彼此都在对方的生命中,也在父母和老师的生命中,就好像子在父的生命中一样。

    团契,既是教育的目的,也是教育的方法。教育,就是使受教育者和其他人联合。联合,是上帝藉着他的灵的工作。教育的本质是使一个人与其他的人联合,所以我们需要圣灵,使学校成为一个以福音为中心的、多重的团契。

    最后,让我讲述另一所教会学校的开校典礼的故事。

    1921年6月23日,有一间纽约附近的石溪中学举行了开校典礼。这是由石溪教会创办的教会学校。校长叫嘉柏霖(Frank E. Gaebelein),后来成为一位著名的基督教教育家,曾在这所学校做了41年校长,后来也担任了《今日基督教》杂志的编辑,也担任NIV(新国际版圣经)的委员会主席。

    嘉柏霖的一生,非常重视和提倡基督教古典教育(或叫基督教人文教育),他自己有很高的音乐素养,也非常强调古典语言和艺术的学习。不过,当教会的牧师卡森找到他,决定请他来开创一间能真正照着圣经真理来学习人类所有知识的学校时,他才22岁,刚从哈佛大学毕业。

    开校那天,场面和我们今天类似。只有28位学生,和8位老师。但大家都没想到典礼会那样隆重。很多学术界、教会界的牧师、教授和令人尊敬的人士齐聚一堂,超过全体师生数倍。证道的牧师是法兰西斯·培顿,他曾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当时也是普林斯顿神学院的院长。

    然而,九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记得培顿牧师那天讲了些什么。因为所有人都被一位22岁的年轻校长的演讲震撼了。嘉柏霖首先引用伊拉斯谟的话说:

    “各科研究、哲学、修辞学都有同一目标,就是我们能认识基督,并尊荣他。这是一切学问和雄辩的最后目的。石溪中学存在的惟一目标就是认识基督并尊荣他。”
    他宣布说,“石溪中学将准确地把圣经中的基督信仰教导给学生,藉由严谨的学术精神和扎实的教育方法,让学生知道这样教导是正确的。我们将继续教授古典人文学科,因为这些知识非常实用。真正成功的教育必须兼顾智性与灵性两个基础。必须藉助人文学科,才能达到这个目标。人文学科、基督信仰和英语圣经丰富的内容,三者构成高质量的文化熏陶及有力的教育工具”。

    那一天,年轻的嘉柏霖似乎已经看到了41年后、当他退休时的石溪中学的画面,一所全美最优秀的、甚至在许多方面都独一无二的基督教人文教育的中学,以及,一位老校长的满头白发。因此,他在信心中,以一种确信的、而不是傲慢的口气宣告说:

    “当代哲学和大部分的宗教思想都有相对性,都有兴衰。但是,伟大的真理永远长存,不转移,也不改变。比高山更稳固,以永恒超越有限。基督的真理无法动摇,他是那‘永存的是’。这真理是石溪中学的磐石”。

    我也希望,几十年后,你们忘记了我今天的讲道,但你们仍然记得、站在我旁边这位年轻的校长,和他的老师们,记得他们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主耶稣基督和他所赐下的、归正教育的伟大异象。

    (根据王怡牧师2013年9月2日在“圣约归正学堂开学典礼”的证道录音,由吴敏姊妹整理)

    2013年9月2日

  • 【牧函】你如何才能改变你的教会

    各位“求多得造就教会的恩赐”(林前14:12)的会友,平安。

    上周,我引用“健康教会九标志”事工Bobby Jamieson牧师的文章说,一般而言,如果你没有蒙召成为教导和牧养教会的仆人,并站在你自己教会的讲台上,你就不能在任何根本的方面改变你的教会。

    在今天的秋雨之福教会,有三分之一的领餐会友是从其他教会转会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弟兄姊妹,是因着在信仰和教义立场上不能完全认同原教会,甚至为此经历过争议或冲突而选择离开原教会的。也就是说,我们中间有相当比例的信徒,曾有过“改变自己的教会”的努力及失败的经历。也有许多弟兄姊妹,为着良心自由的缘故,也为着教会的合一,知道自己不能从讲台下面去改变牧者和教会,从而选择了改变自己,和平地离开教会。

    最近几年,我在与申请转会的信徒或临时领餐信徒的谈话中,了解到在“改变自己的教会”的愿望、尝试和纷争中,有各种的伤害和眼泪,也有各样的骄傲和苦毒。我在几乎每次去其他地方的教会参与服侍时,也能了解到更多相似或不相似的例子。甚至在不同地方,我也听到许多主的仆人和教会同工的埋怨,他们说,一旦教会中有人成了“改革宗信徒”,教会就会纷争不断。因为那些认信改革宗神学的同工或信徒,总是最积极地和最激烈地推动教会改革的人。

    有时候,我会建议一些不是自己教会领袖的改革宗同工,专心寻求传道的呼召,以拓展福音国度的方式离开原教会,拓植新的堂会或在新堂会中参与侍奉。但有时候,我也会建议一些希望转会的信徒,考虑回到自己的原教会,在那里继续操练顺服、忍耐,和感恩的心。也学习如何以神所喜悦的方式,去“改变自己的教会”。

    同样,最近几年,也有一些秋雨之福教会的会友,最终发现自己不能认同或改变教会的立场、异象或纪律,而选择离开了我们。如关于长老会在男女侍奉角色上的立场,或长老会的公共崇拜模式和风格,或长老会的议会治理的权柄和模式,或教会的公开化和政教分立的立场,或教会在涉及婚姻、财产等方面的犯罪的劝惩,也有关于婴儿洗礼,或儿童参与公共崇拜,或教会关于十一和十一之外的金钱奉献的教导等。

    因此,我要继续引用鲍勃牧师对另一个问题的、充满智慧的回答:“如果我在一间急需改变的教会,或我认为我的教会必须改变,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或上帝到底要求我怎么做呢?”
    鲍勃说,首先必须强调一个普遍原则:

    “尽可能多地去发掘你与你的教会及其领袖之间的一致之处,尽可能多地在这些一致之处贡献你的精力,担任服侍的工作”。

    他举例说,“如果你在神的预定和拣选的问题上,还不能完全理解和接受教会的信条,但至少你已与教会在这一点上认同,那就是人要得救,就必须悔改和相信福音——那么,在你的教会中尽力去参与传福音的服侍吧。相信我,你会忙得没有时间去推动教会中的辩论。又如果,你不认同你的教会在侍奉方面采用某些实用主义的方法——那么,在你的教会中尽力参加祷告会和读书会吧,并且尽力去探访那些你认为在实用主义的事工上显得疲惫的人吧”。

    鲍勃的第一个要点是,我们很容易抓住我们不认同的10%,而忽视了我们认同的90%。他的第二个要点是,一个神的儿女,绝对可以在一间自己不完全认同的教会中忠心地侍奉上帝。

    然而,如果不认同的比例更加接近五五开,那又怎样办呢?他说,至少以下几方面的服侍,是大多数教会中的大多数信徒,靠着神的恩典,都能够并且也都应该去做的。是的,你完全可以,你也有责任,以这些方式去“改变你的教会”,帮助你的教会在基督里成长得更健康。

    1. 坐在讲台下面的服侍

    每次教会的聚集都是服侍他人的机会。是欢迎访客的机会,与一位和朋友一起来教会的非基督徒认识和分享福音的机会,参与各种幕后的、马大的服侍的机会,发现和分担他人的重担的机会,激发其他人的爱心,勉励你的弟兄行善的机会(来10:24-25)。

    所以,最重要的是,从消费者转变为生产者吧。不要把上教会看作是获得个人信仰经历的权利,而是把它看作是一个罕有的、珍贵的机会,可以在如此短而密集的时间内服侍如此多的人。

    如果你的教会也患上了20/80综合症——只有20%的人在做80%的侍奉,那么你坐在讲台下面的服侍,除了能够参与少数有需要的侍奉外,还能树立一个更普遍的榜样,让人可以记念和效法。经过一段时间,你用自己在台下的甘心侍奉所“训练”的门徒,甚至有可能与牧师在讲台上所训练的门徒一样多。

    最后,正是这种(也只有这种)安静、忠心和采取主动的服侍,在经过漫长时间之后能赢取教会的尊重和信任。甚至,有时会让牧师和长老们也非常乐意来听你所提出的新主张。

    1. 参与长老提名和选举的服侍

    如果你的教会需要提名和选举新的牧师和长老,那么,就再也没有比参与呼召一位忠心、敬虔的人出来解释神的话语或治理神的教会,更具有战略意义,更可以改变你的教会的侍奉了。

    换言之,根据某些教会的章程,你可能拥有参与长老提名或参与牧师选任委员会的资格。但根据大多数教会的章程,你都可能拥有出席会友大会并为此祷告、禁食和投票的属灵特权。我的要点是,如果你真想改变你的教会,没有比出席会友大会、参与投票更重要的方式了。尤其考虑到在我们漫长的教会生活中,选举牧师和长老,绝不是年年都会发生的事。所以,请你有智慧地来作这份责任的好管家,并且忠心地履行这种责任。

    1. 祷告的服侍

    为着你所在的教会,这从神而来的恩赐而赞美神。因着他为了他自己的荣耀,呼召这群人出来的奇妙计划而赞美他,为着他绝不离弃他的教会,不让撒但胜过他的教会的应许而赞美他。

    更贴近实际来说,为着你的教会感恩。感恩能把苦毒和抱怨连根拔起——如果你是一个充满热情要改变教会的人,苦毒和抱怨这些试探就会紧跟着你。所以在希望改变教会的过程中,你必须为着你所能找到的神在教会中施恩的每一样证据而献上感恩。

    承认你自己的罪,你伤害了这间教会的地方。为你的教会代求。求神赐给你以全教会的范围和视野为出发点的分辨力、爱心、合一、谦卑和忍耐。求神让你的教会在认识他的话语、顺服他的话语方面有长进。

    你也许不能改变你的教会,但神能。所以祷告吧。不断祷告,并且相信神会动工。

    1. 个人门训的服侍

    不要聚焦在“教会”有什么问题,而要聚焦在你能怎样帮助教会的个别成员在恩典和真理上有长进。也许你根本不能改变“教会”,但你一定可以帮助杰克弟兄或美娜姊妹的改变。

    即使你不是教会同工,即使你不能未经教会批准就开始一个查经班或公共聚会。但你却无须你的牧师批准,就能开始进行这种非正式的、一对一的“门徒训练”,从与他人交往中寻求别人灵魂的益处开始,建立以基督为中心的个人生命关系。吃饭的时候,周末的时候,和其他教会成员一起聚会、查经的前前后后,询问那些能察验人心的属灵问题,通过你自己心灵的敞开和谦卑的态度,为其他人树立榜样。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你不必先改变你的牧师,就可以改变你的教会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你自己去帮助一个基督徒,使他们的生活与基督的形象相符。每个渴望改变教会的成员,都能够通过帮助另一个教会成员在对圣经的认识,对基督的爱,对教会的爱,对他们家人的服侍,勇敢传福音,以及在更多的方面有长进,藉此来改变你的教会。

    1. 个人榜样的服侍

    改变一间教会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自己不断在基督里有长进,刻意作其他人的榜样。这当然是与个人的门训服侍并肩同行的。

    你也许不能改变你的教会的领导架构,但你能在自己身上树立一个谦卑顺服自己的教会领袖,使他们的侍奉满有喜乐(来13:17)的榜样。你可能不能改变你的牧师,让他转向和学习更好的释经式讲道,但你能在自己身上树立一个爱圣经爱得充满感染力的榜样,让你的这种爱满溢在和你一起坐在讲台下的弟兄姊妹身上。

    如果缺乏了这样的顺服和谦卑的榜样,你的个人门训的服侍就可能充满分裂教会的危险。你可能会生出一小群“属于你自己”的门徒,是更忠心于你,超过了对教会的忠心;更仰慕你的恩赐,超过了对牧师的跟随。不,那不是改变教会。你要在自己身上树立的,是一种完全相反的榜样。你是在教会里最忠心、最珍惜基督身体的合一的服侍的榜样,以致其他人从你身上学到的,不仅是如何在个人敬虔方面长进,还在如何维护教会的合一方面有长进。

    亲爱的弟兄姊妹,也许你对鲍勃牧师的上述观点,仍不完全满意。但我想上面这份清单,已经足以让我们大多数人忙上一些年了。在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外面,有一块碑,是一位清教徒在晚年所写的、一段著名的忏悔文。我抄录在下面,作为这篇牧函的结束:

    当我年轻时,我梦想改变世界;当我成熟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世界,我将目光缩短,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我发现我不能改变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我的家庭,但这也不可能。当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我现在可能已经改变了家庭、教会、国家,甚至改变了这个世界。

    愿和你们改变自己、也改变教会的仆人王怡,20130822

  • 【牧函】你为什么改变不了你的教会

    各位秋雨之福教会亲爱的会友,平安。

    上周,我引用了保罗·华许牧师的一篇访谈。接下来,我决定引用狄马克牧师所创办的“健康教会九标志”事工的几篇短文,来教导你们。在即将举行的华西植堂论坛上,区会也决定邀请这一事工参与我们的培训。在上周选举治理长老的会友大会上,我也引用了狄马克牧师关于为什么教会要有多位长老的几个理由。

    正如每个人都渴望改变社会,每个信徒也都渴望改变自己的教会。这样的渴望,可能充满了上帝所喜悦的爱的动机和方式,是值得鼓励和推动的;但也可能充满了自负和自我中心的情欲,是魔鬼最喜欢的拆毁教会的方式。

    请原谅我引用其他的改革宗牧师,因为第一,我感到很难直接去教导你们对教会和牧师的尊敬。第二,我也需要继续把自己摆在受教的地位,使我确信这样的教导是出于神的,而不是出于个人的。因此,我在下面主要引用“九标志事工”的Bobby·Jamieson牧师的一篇文章:

    似乎我每一个月至少会收到一位教会成员(不是牧师)的电邮,询问他们怎样改变他们的教会。我指的不是改变打印告示所用纸张的那种“改变”,而是希望重建教会的领导架构和治理方式的那种改变。他们是不是应该把一些书籍推荐给牧师看?要求召开一次会议?要求开始一个新的小组?如果你在这样的处境中,你能做些什么?你不是牧师,你能怎样改变你的教会?

    简单的回答就是,你改变不了你的教会。如果你不是牧师,你就改变不了你的教会。真的,我是说真的。我不会说话兜圈子。你改变不了你的教会。

    鲍勃解释说,他是一个相信会众要在教会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人。在长老会的传统中也是如此。如果牧师和众长老开始走上一条悖逆圣经的道路,教会必须要有途径、并能够开除他们的牧师。任何牧师都不具有终极的权柄,每一间堂会的全体会众(透过代表他们的众长老),可以向每一级的长老议会(区会和未来的总会)起诉自己的牧师,因为一个高于牧师的议会,才是有形教会中的最终权柄。

    这位改革宗浸信会的牧师说,“但是,除了异乎寻常的时候外,如果你不是正式受到呼召传讲神的话语,带领教会的那个人,你就不能在任何根本性的方面改变教会。这一点甚至同样适用在单独一位长老的身上”。

    为什么如果你不是牧师,你就改变不了你的教会呢?鲍勃牧师说,原因有四个:

    第一,是神的话语带来改变

    是神的话语让神的百姓变得有生命,有能力,光照他们,改变他们。是神的话语在教会中作成一切生命的改变。这既适用在个人圣洁方面,同样也适用在敬拜的方式,和教会治理的每一方面。

    所以,全教会每周所听的讲道,是改变教会的最重要的力量。讲台是改变的源头。如果你不负责讲台上的服侍,很简单,你就不能带领那影响全教会的改变。所以,一个极其渴望带来全教会显著改变的弟兄,就应该马上寻求全职的呼召,并准备着接受训练、装备和正式的差遣。

    第二,影响力、职分和神话语的事奉

    神已经命令教会要顺从,要相信,要跟从他们的长老(来13:17;彼前5:5)。众长老也要通过他们的教导和敬虔品格作群羊的榜样(彼前5:3)。他们的讲解如果忠于圣经,并有敬虔而敞开的生命,也会增加他们的影响力和在教会中的权柄。

    换言之,当圣灵在一间教会设立众长老的时候(徒20:28),这就好像他把他们放在教会前面的舞台上,把聚光灯投射在他们身上,说:“来,跟从这些人!”如果你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教会为什么要跟从你?

    还有,如果你尝试引导教会走一个与目前的领导方式和敬拜传统不一样的方向,教会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不是相信自己的众长老?在这种情形下,你是在作工去反对神要教会接受他带领的基本方式。你是在反对神所设立的引导他百姓的制度。

    这种打破制度的改革可能有道理吗?当然是的。不过且慢,不要太快就搬出马丁路德的例子。

    你要在教会中不断学习,去看见神是怎样已经把长老(牧师)的职分,神话语的事奉和牧师的影响力结合在一起的。如果你在尝试影响教会走一个她自己的长老们不去走的方向,这很可能不是改革,而是分裂。

    第三,你不能教一位老牧师学习新招数

    当然,一个敬虔、谦卑的人会不断地活到老学到老。偶尔我们会看到,一位已有经验的牧师会经历一种理念方面的改变。但是大多数牧师对诸如如何讲道、领导教会和治理会众这类问题的立场,是不容易受人影响的。如果牧师的立场不改变,教会就不会改变。

    这通常都是牧师的想象力和恩赐的局限所致。因为他们都是非常有限的人。你必须接受你的牧师,和其他任何地方的牧师一样不是全能的。接受这一点会帮助我们去信靠唯一全能的上帝。大部分牧师都只是按照他们所知道的方式去事奉。这是他们受训所建立的唯一方式,他们不断效仿他人的榜样而形成的唯一方式,同时也是在他们的侍奉经历中唯一信得过的方式。所以总的来说,很遗憾,如果你不是他的神学院教授,你就改变不了你的牧师。

    第四,城门口的押沙龙

    最后,让我们假设,你不愿放弃改变你的牧师或教会的努力,仍坚持要从你在讲台下面所坐的位置上,去改变你的教会。那结果会是怎样呢?

    我的看法是,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也不管你的意见包含了多少有益的成分),几乎无可避免的,你所产生的影响都是双重的:在某种程度上你将伤害你的牧师,并且将分裂你的教会。

    让我们假设,你是一个在教会里深得爱戴的人,是一位富有影响力的非正式的领袖。你能够成功地影响一批人,如果他们开始理解认同你和你的观点,那就会削弱他们对他们自己的牧师(一位或多位)的信任、爱和忠诚。你就会成为在城门口的押沙龙,赢取人心去离开他的父亲大卫。无论你的侃侃而谈听起来有怎样公义的长处,你都是在削弱圣灵已经设立的、牧养这群人的那个人或那些人。

    而且你将分裂教会。因为认同你就意味着不认同牧师。你就让会众别无选择,只能在教会内分裂成不同的派别。你不是在改革教会,而是在酝酿着教会分裂。

    我引用鲍勃的四个观点就到这里。为了不使你们产生误解,我必须补充两个观点,并预告下一周的牧函。第一,是的,永远都有例外的情况。然而例外都是在证明常规的正确。第二,秋雨之福教会和任何一间教会一样,永远需要改革,正如你我需要改革一样。 因此,请留意,我下一篇牧函的标题是:《你如何才能改变你的教会》

    和你们一起继续受教的仆人王怡

    20130812

  • 【牧函】保罗·华许的七个忧虑

    各位委身在改革宗教会的弟兄姊妹,平安。

    最近读保罗·华许牧师的一篇访谈,评价近年来改革宗信仰的复兴(所谓新加尔文主义的兴起),包括令人鼓舞和令人忧虑的地方。我下面抄录他主要的观点给你们,不是因为我想偷懒,是因为我思考了很久,还是认为我不可能比他说得更好。关于他提到七个方面的危险,我认为在目前的秋雨之福教会内部,以及在我自己身上,都不同程度的存在。所以,让我们一起受教吧。因为上帝不总是藉着你们的牧师来使你们受教,上帝也总是藉着整个教会和他众多的仆人,来使我们受教。

    首先,他谈到对这一复兴的观察和赞许:

    这一代人对那些在宗教改革期间清楚表明出来的圣经教义重新感兴趣,这令人鼓舞。福音派运动已遭受重大损失,因为它放弃,或者忽略了归正的圣经真理,采纳了实用主义。基督教信仰是一种“真理”的信仰,当它的真理变得不确定,基督教信仰就变得模糊无力。更糟糕的是,它很快就和世界的文化混杂在一起,一心专注世界的文化。今天有一些福音派基督徒回归圣经真理的正确定义,这令人鼓舞。第二,这一代人重新发现了宗教改革的五个唯独——唯独圣经,唯独基督,唯独恩典,唯独信心和唯独神的荣耀——这令人感到鼓舞。这些教义对符合圣经的基督教信仰来说,是不可妥协的基本真理,是唯一正确的根基。只有从这根基上才经常生发出神百姓中的改革和复兴。第三,这一代人也认识到教会历史的重要性,这令人感到鼓舞。相信“唯独圣经”,并不等于否定一种必要的做法,就是我们必须把我们自己的解经与教会伟大的公认信条对圣经的解释,并与在我们之前数不清的敬虔信徒的解经作对比。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手段,帮助我们察觉我们自己的文化,有多少已悄悄渗透进入了我们对圣经的解释。第四,也是最后一点,这一代人重新发现过去伟大的神学家和传道人,这也令人鼓舞。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文化肤浅,缺乏操练,饥渴追求娱乐和安逸,这并不是催生出有深邃属灵经验的伟大思想家的有利环境。当我们读到历史上伟大圣徒的著作,我们就能从比我们自己更深的井里打水,看出我们已经何等退步,并且让我们把目光定睛在比我们自己时代要求、甚至期望更高的基础上。

    但是,华许说,“在许多方面,一场运动也会面对这场运动中任何人都会遇上的同样错误和危险”。于是,他阐述了自己在七个方面的忧虑:

    我忧虑的第一个方面,就是存在向极端发展的倾向。当一个年轻人开始认真考虑教义的重要性,他可能会被某种极端的观念带领走上偏路,因着过分强调一个教义,就抹杀了另外一个教义。对每一个单独的教义有正确解释,这还不够;我们也必须学会看到每一个教义是彼此和谐一致,以一个整全的视野来持守每一个教义。

    我忧虑的第二个方面,就是存在着一种倾向,要否认神他自己和他作为的奥秘,或者取消这些奥秘。我们必须要记住,例如在三位一体方面的异端,总是出于两个不同的源头——既出于那些努力要否认三位一体的人,也出于那些企图更精确地解释三位一体的人。一个年轻人,可能会轻易落入一种极大的威胁,就是赋予自己的推理与圣经同等的份量或权威。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创造出一种更宏大的神学架构,但其中更多的是推论,而不是真理。我们的骄傲是宁可取消从神而来的奥秘,夸耀自己的成就,而不愿承认奥秘永远存在。我们必须谦卑地敬拜他,不单是因为我们了解他的真理,更是因为“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

    我忧虑的第三个方面,就是空洞的唯理智论。当人把对教义的头脑中的理解当成最终目标,而不是达成一个更高的目标的手段时,人就产生出唯理智论。那更高的目标,就是把这教义应用在我们自己的生活当中,荣耀神,造就神的百姓。当一个年轻人开始去教导和夸耀那些还没有在他生命中成为实在的事情,他就会变得瞎眼,看不到他对自己解释的真理的理解仍然有多浅,他对他以为自己已认识的真理,活出来的又有多贫瘠。

    我忧虑的第四个方面,就是一种神学方面的吹毛求疵,这种吹毛求疵胜过了爱。如果我们在真理方面长进,在信仰方面进深,超过了我们的同伴,我们就必须问自己:“使你与人不同的是谁呢?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呢?若是领受的,为何自夸,仿佛不是领受的呢?”(林前4:7)。我们若在真理方面长进,就应导致我们在谦卑,在对其他人,特别是信徒的怜悯方面有长进。当一位年轻的神学家,对一张写着“上帝爱你”的标语牌发出论断和窃笑,仅仅是因为他了解写这标语牌的人并不明白他所写这句话的完全复杂的含义,那么这人就出了严重问题。耶稣说:“你们要小心,不可轻看这小子里的一个;我告诉你们,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常见我天父的面。”(太 18:10)
    我忧虑的第五个方面,就是这一代年轻的改革宗人士,愿意接受宗教改革的重大教义,却不愿意放弃那些在当代福音派生活中根深蒂固,但却不符合圣经的侍奉模式和教会生活。我们一定要认识到,目前福音派做法中很多的错误,是与偏离了在宗教改革时候呈现出来的合乎圣经的神学有关。如果我们真正领受了这些教义,特别是唯独圣经的教义,那么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的教会治理和侍奉的方法,使它们符合圣经,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事。

    我忧虑的第六个方面,就是有人喜欢谈论改革宗和清教徒神学,却不愿实践他们的敬虔和对神的委身。改教家是认识神、与神同行的人,他们在祷告的密室里,就像在他们的书房里一样如鱼得水。他们盼望与基督的样式相似,他们绝不是完全的人,但他们花了极大功夫,努力让他们生活的每一方面都与主的诫命相符。他们神学上的改变,产生出他们的敬拜和实际生活的改变。但在我们中间,有一部分年轻的改革宗人士,他们的生活方式是落在反律主义的边缘,炫耀他自以为的自由,回避严肃的敬虔,认为教会生活的一切不过仍是律法的捆绑。

    我忧虑的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方面,就是许多年轻的改革宗牧师尝试让自己显得现代、嬉皮、酷、自嘲甚至先锋派。这一种与文化的打情骂俏是很危险的,这让世人很难严肃和深沉地对待这位牧师或他所传讲的信息。

    在当代中国的处境下,请允许我再补充两个方面的忧虑:

    我忧虑的第八个方面,来自老一代的改革宗传道人。宗教改革的教义和释经学,相当借助于当时深厚的古典人文教育和思维训练。但在人文教育极度匮乏的社会背景下,许多老一代传道人对改革宗神学的接受,与基要派信仰和敬虔主义传统过度结合,有一种使教义变成教条,以结论替代过程,并走向一种新的律法主义和小群主义的危险,使改革宗信仰面对当代中国社会文化的遽变时,正在失去其宽广深邃的胸怀和遍满全地的应用性。

    我忧虑的第九个方面,来自年轻一代的改革宗信徒。互联网和社交网络的普及,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信徒团契相交的经验,这一改变,对那些以情感和个体经验为重的基督徒的影响相对较小,但对那些以思考和悟性见长的改革宗信徒的影响相对较大。灵恩派的弟兄姊妹喜欢躲起来私聊,改革宗的弟兄姊妹喜欢在人前辩论。因此,在网络上,看起来最傲慢和咄咄逼人的信徒,通常都是年轻的改革宗人士。这种现象正在极大地损害这一复兴运动的声誉和力量。

    愿和你们一起受教的仆人王怡,写于20130807